这招立竿见影,河防官抽搐几下,随后双腿蹬了蹬,喘了一大口气,又抬手胡乱揩掉脸上的水渍,才颤抖着跟他们回话,“约莫是今晚亥初时候,卑职手下的一名知事来报,说黄河决堤。”
“卑职起初不信,策马便往黄河边赶去。”他猛地抖了一下,“卑职看不见河堤,目之所及,没有房屋、田地,到处都是水……”
月仙的心沉了下去。
两淮境内水灾频繁,多是夏季汛期,可现在已是隆冬时节,黄河正值一年中最最平稳的时候,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又冲毁堤坝呢?
她想起来另一桩要紧的事,“可有派人知会沈通?清河知县何在?”
沈通是淮安知府,清河县被淹,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没想到河防官却磕巴起来,“卑职不清楚……事出突然,卑职就想着赶紧来禀报与您。大水漫灌,清河知县想必也该知道了吧……至于沈大人,他,他也自会知道的……”
他语焉不详,反令月仙抓住了疑点,“我虽然兼管河道,但据我所知,清河县这道堤坝,是沈通一年前从户部请了银子翻修加固的。堤坝溃决,比我更着急的人,难道不该是他?”
“既是本官就任前的政务,当然也同本官没有牵连才是,你急惶惶地报给我,难道就不怕我反手治了你的罪,再将你槛送京师?”
河防官脸色惨白,嗫嚅道:“卑职若是先去见沈大人,只怕这会已经进了大牢,反而是到您跟前来,兴许能挣出一条生路。”
她不置可否,“你想活命,就得老实告诉我,清河县的堤坝,到底为什么会被冲垮。”
河防官茫然地摇头,“下官真的不清楚……去年修堤坝,下官领着人从旁监工,从用料到工序,全都分毫不错……下官冤枉啊大人!”
既然堤坝修筑并无问题,且并非天灾所致,那是否,源于人祸?
心念一动,正要张口,却听一道嗓音插进来,是黄若璞。
“最开始发现黄河决堤的那个知事,他人在哪里?”
这才是关窍所在。
区区一个知事,夜深人静之时,本该准备就寝,却能立即发现堤坝决口,几乎无异于未卜先知。
“他……”河防官费力地回想着,“宋维只催我来向您报信,他说他留在衙门带人疏散百姓。”
月仙听到这里已经恍然大悟,原来正是这个“未卜先知”的宋维,鼓动了河防官前来向她报信,而非去拜见沈通。
宋维知道沈通会把罪责全都算在河道衙门头上。
必须得把他找出来。
她扬声唤人备马,带着歉意转向黄若璞,“我现在就得去一趟清河县,如果找不到这个宋维,河道衙门恐怕要背黑锅了。”
黄若璞明白她的意思,“你尽管去,明天我来应付他们。”
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这个人,”他盯着瘫坐在地上的河防官,“你得先把他藏起来。”
否则有人要杀他灭口。
月仙立即会意,低声问那河防官,“河道衙门的账本你可收好了?”
若要扣黑锅,最容易的办法就是诬告河道衙门账目作假。
河防官如梦初醒,一面点头,一面从袖笼里摸出官印递给她,“大人拿着这个,卑职身边的书办,还有方才向您提起的知事宋维,一见官印,自会领您去取账本。”
她接过来收好,叮嘱道:“我一到清河,首先会着人看守住河道衙门,你的家眷绝不会有性命之忧。沈通找不到你,很可能会派人散布流言,称你家人已经被牵连下狱,你切莫轻信,记住,一切听黄御史安排。”
寒冬的深夜格外幽深,她策马在官道狂奔,身后官兵高举火把,蜿蜒前行,宛如龙蛇。
清河城地势较高,城中百姓尚且无虞,只是住在城郊的农户们,田地和房屋被冰冷的河水吞没,他们无家可归,正一股脑地往城里逃。
她在路上已经打听过,清河县令平时和沈通往来亲密,是以并不着急去县衙,而是直奔河道衙门而去。
衙门里乱作一团,大门敞开着,连个看守的门房也瞧不见,
月仙心道不妙,这架势,像是要出乱子。
她疾步往二堂去找人,一路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心中愈发不安,猛一抬头,只见二堂灯火通明,房梁下赫然悬着一个人。
锦衣卫腿脚利索,不等她发话,已经将人放了下来,伸手去探鼻息,“大人,他还有气!”
说话间,那人咳嗽起来,憋得铁青的面色也逐渐泛红,他眼皮掀开一条缝,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唇,却因为脖子被勒得厉害,只能艰难地吐出几个含混的字词,“你们……哪里……”
月仙撩袍在他面前蹲下,“宋维?”
他骤然瞪大了眼睛,胸脯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是……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