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个冷颤,当时众人围着姚栩嘘寒问暖,她却独独看了自己一眼,只怕是彼时就算计好了今天的旨意。
虽说从前他论理也该听姚栩调遣,但却远远没到惟命是从的程度,三司明面上是巡抚的下级,实际上却是互相依仗互相制衡的。
可这道圣旨一出,只要姚栩的吩咐无违大彰律令,他连半个不字都说不出。
皇上这回是非要他跟姚栩坐在一条船上了。
这圣旨无异于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月仙跟传旨太监略略寒暄几句,比手将人送出了二堂,折身回来,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等着秦显之先开口。
漕运派虽然官员众多,但派系内部也分三六九等。淮安府的这几个官,姜定勋是闵青的学生,沈通曾经是聂聆的属下,秦显之当年则是拜在陈同的门下,等陈同致仕后,他才渐渐跟漕运派的一些官员有了往来。
此人惯爱装缩头乌龟,并不曾真心实意地向漕运派投诚,只想安安稳稳地保住头上的乌纱,他为人处世老练圆滑,如此倒也同漕运派众人相处颇为融洽。
而月仙要的,就是借皇上的圣旨,让秦显之不得不跟她上同一条船。
果不其然,秦显之惶恐地觑着她,“抚台大人,您有何打算?”
她言简意赅,“带上你的兵,现在就跟我去清江浦。”
外边天还黑着,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未眠的星子,照下微弱浅淡的光亮,秦显之难以置信道:“大人,现在未免也太……”
那个“早”字还没说出,他就挨了姚栩一记凌厉的眼刀。
她目光冷得像冰,越是静默,越是叫人无端慌张,仿佛即将有漫天风雪呼啸着席卷袭来,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实在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后生。
秦显之当即改口,“下官这就去办。”
月仙说且慢,她踱到秦显之跟前,“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这个道理,秦大人不会不懂吧?”
秦显之唯唯诺诺地点头,姚栩这是要断了他给姜定勋和沈通报信的念头。皇上也支持姚栩查处私盐贩运,看来漕运派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既如此,他合该弃暗投明才是。
灯笼和火把燃成一条逶迤的长龙,照得清江浦两岸亮如白昼。
月仙淡然发号施令,“往来所有漕船,全部截停检查,如有夹带私盐者,就地羁押,若有人胆敢包庇,与贩运私盐者同罪论处。”
身后的官兵漕兵和锦衣卫齐齐应喏,这次突然稽查,漕河上的人没有提前收到任何风声,面对从天而降的官兵漕兵,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当中也有不肯束手就擒的,抄起刀子见人就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怎么突然变卦抓人?你们耍老子?”
秦显之气得大吼,“胆敢攀诬朝廷命官,给我速速诛杀!”
一柄长刀应声划开了那水手的咽喉。
秦显之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失态,小心地瞄着姚栩的脸色,“下官听见那水匪口出狂言污蔑,情急之下就失了分寸……”
月仙看起来并不很在意此事,“无妨,方才是本官没有明说要留活口,如今说与你听,但愿还不算迟。”
她心里清楚,能被她抓到的活口,大概也都是些零散的私盐贩子,真正和官员有勾结的那些人,只怕不是死在官兵的刀下,就是自裁保全背后主使。
但她不着急,她有的是工夫,迟早会逮到他们。
清江浦上的盘查从后半夜开始,直到天光大亮也不曾停下。
等姜定勋得知此事,已经是翌日晌午了。
他在藩司衙门急得团团转,手下的几个参政和参议都不敢吱声。
许益从外面跑进来,“大人,清江浦上,姚栩带着秦显之拦截了所有的漕船,挨着个儿的查验,这会已经查没了将近五百石私盐了。”
姜定勋重重叹气,咬牙切齿地问他,“姚栩到底要干什么?”
许益也不敢确定,“有人说,昨天夜里,秦显之接了一道圣旨,然后就带兵跟着姚栩走了。”
“沈通怎么说?”
“沈大人的意思是,姚栩这么大张旗鼓,估计是有皇上授意,咱们还是暂时由着姚栩折腾,先避避风头的好。”
姜定勋攥拳捶在桌案上,震得旁边的茶盏也跟着一颤,盖碗和杯子磕碰出清脆的一声响,吓得几个垂头装鹌鹑的下属猛地抬起头。
“她要是不肯收手了呢?”姜定勋瞪着许益,“才不到一天的功夫,她就已经扣下了五百石私盐,如果她日日派人把守清江浦,那咱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吗?”
“还不止如此,盐船在咱们的地界上出了岔子,叫我如何向闵公交代?”
“若没了闵公的提携,只怕等到外察之后,咱们就得收拾收拾从淮安卷铺盖滚蛋了!”
他连番恐吓,堂中其他人吓得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