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措辞,“大家?”
“嗯。”她已经揭开了盖子,一面比手催他也打开,一面毫不在意地解释,“万千户那边我也给送了些去。”
再一抬头,就看见黄若璞有些失魂落魄的,她顿觉不好意思,“二位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暂且只能借花献佛,实在惭愧。”
黄若璞连声说没有,火急火燎地舀了一勺参汤咽下去,匆匆忙忙地,实在说不清是个什么味道,有点香又有点苦,大概这就是药味吧。
在黄府,他从来都是自生自灭的,没爹没娘的孩子打小就不爱生病,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此时此刻,他像个千里跋涉的旅人,在漫天风雪里找到了为他守候的一星灯光。
现在,他终于可以生病了。
月仙手里攥着小银勺,勺子柄磕到炕桌上,铮地一声响,“嗳,蕴英,你慢点喝呀,还烫着呢!”
殊不知,她越是劝,他越是急切,狼吞虎咽地饮完了一盏汤,里面的高丽参和枣干都吃得干干净净,他双手拢着那只白釉茶盅,笑得甚至有点憨,“阿栩,还有么?”
“其实我近来总觉得有些累。”他一本正经地瞎编,“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有时候后背发凉。”
月仙赧然垂头,勺子缓缓放在茶盅里面搅,“肯定都是因为我……”
她脸色微微发红,小声道:“灶上应该还有羊肉大麦汤,那是我晚上没用完的,你若不嫌弃……”
他两眼放光,神采奕奕的模样,跟他方才形容的病症根本是大相径庭,“当然不嫌弃!”
于是又叫绿莺给端了一碗来,看他捧着碗喝得津津有味,她唇角也不知不觉地勾了起来,“慢慢喝,今日没喝够,明日再来,我这里现在每天每顿换着花样滋补。”
他一口气喝了小半碗,停下来,小勺子叮的一声滑进汤里,“我找到那些闸夫的家人了。”
她也把盖子搁回茶盅上,“银票给了么?”
黄若璞长叹,“阿栩,他们根本不需要你的接济。”
“这几个闸夫都是清河人,而就在这几日,清河一带忽然冒出一家盐商来……”
看来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她瘪了瘪嘴,很快又强颜欢笑,“也好,总归不是我对不住他们。”
黄若璞道:“他们干的是贩卖私盐的勾当!”
她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到了,“通过漕运夹带?”
水手、漕丁、巡查官兵、淮安官员,这些人勾结在一起,保漕船顺利过闸实在轻而易举。
两淮私盐经由这种方式分销至顺天和两广等地,淮盐品相好,私盐的价格又远低于官盐,百姓自然会争相购买,这样一本万利的生意,确实是上好的门路。
黄若璞等着她拿主意,月仙说现在不好办,我得向皇上讨一样东西才行。
她伸出手来,掐着指头似乎在算日子,“对了,清江浦上的事情,这回要麻烦黄大人替我上本陈奏了。”
他有些意外,但嘴上还是先答应下来,“有什么要嘱咐我的么?”
她说没有,“你按照正常规制来写就行,到底我手里没有证据,先如他们所愿也不打紧。”
又是五天后,皇上一共收到了三份信函。
他站在案前纠结了一会,最后先打开了黄若璞的奏疏,坦白说,里面的内容乏善可陈,口供的理由蹩脚至极,阿栩被他们摆了一道,实在令人气闷。黄御史通篇行文规规矩矩,皇上看得昏昏欲睡,直到瞥见最后一行字才来了精神。
是她的行书,“臣姚栩附议。”
皇上笑了,她这么沉得住气,一定是想到了好办法。
接下来是万荣的密信,万千户不愧是他身边最得力的那一批人,知道他惦记姚栩的身体,将姚栩每日的饮食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皇上手指尖一行行地顺着字迹滑下来,心里刚觉得熨帖,冷不丁又被最后一段话气得不轻。
万荣说,姚侍郎体恤属下,还给微臣和黄御史都送了药膳滋补身体,臣推辞不成只好领受,在此拜谢圣上天恩。
万荣忧心忡忡地写道,皇上,姚侍郎每日都进药膳,也每日都邀黄御史过官衙一道用膳,臣实在不知道,当劝不当劝,臣愚钝,还请您明示。
皇上气得想笑,自己一片真心赐下药材和药膳方子,到头来竟是成全了他二人朝夕相伴!
可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姑娘啊。
不仅没心没肺,还把他的心也带走了。
他深深地吸气又呼气,胸口上下起伏,看得戴春风毛骨悚然,这个动作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淮安的小祖宗又气坏了大彰的头一号祖宗,皇上这是在运气呢。
薛放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最后一个未拆开的信封。
他赌气般地自言自语,“姚栩,你最好是写了几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