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姚栩是这样谨慎的性子,黄若璞笑着宽慰,“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长辈的庇荫那是福泽,阿栩你不必如此谨小慎微,更何况,论及才能品性,德不配位的人多了去了。”
她固执地摇摇头,“久居高位,富贵迷人眼,安乐乱人心,如何能听得到百姓的声音?”
她忽地认真看着他,探过身将脸凑近许多,“蕴英,这回咱们一道出京,我一直都觉得连累了你。”
“你其实不愿意随我一起吧?”
他大笑,伸手想点她额头,最终只敢拍上她的肩头,“阿栩,你一天到晚,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月仙并不相信,只觉得他是在掩饰,不依不饶道:“我知道的,这都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觉得我看重你,所以才又专程叫你跟在我身边,难道不是么?”
他垂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姚栩通透,一眼就看穿了皇上的用意,他们之间的默契,大概自己一辈子都望之不及。
借着酒气,他举起胳膊指着高悬的明镜,“明月在上,即使没有皇上下旨,我也愿意与你同行,阿栩你看着我,我说真的!”
这么大的人了,喝醉了酒居然指着月亮发誓,她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蕴英,你的酒量也没多好嘛?”
他一门心思要自证清白,不由分说地拽住她的袖子,“殿试知遇提携,我从来不曾忘怀。”
他艰难地睁大眼睛,她眉梢眼角都染着皎洁月色,笑意温柔,简直像个玉做的模样,经月光镂刻,清冷与和煦在她的面容上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人说姚栩面若好女,那是她平惯爱冷着脸,灯下瞧美人固然是懂行,但月下瞧美人才是真高明,灯光能映出红妆好颜色,月光却能照出眉眼间的神性和仙气。
心底百转千回的那一问,似乎到了终于可以启齿的时候,“阿栩,如果昭兴九年的殿试,你知道那份策问是我的,也知道我就是出自太皇太后的那个黄家……”
“你还会那样做么?”
早在姚栩为了打油诗到庶常馆警告他的那一天,他就想这样问她。
一开始想要认识姚栩,也是为了这桩事。
他初到京城黄家的那几年过得很不好,虽说是被认回来继承四房的香火,但四房的人全都死得精光,祠堂那几块牌位既没长嘴,也不能替他撑腰,家中下人不着痕迹的揶揄和苛待,他早就习以为常。
也因此,他不信会有人平白无故相帮。
更何况,帮他的那个人出自姚家,旧恩怨尚且未能清算,出手相助的节骨眼还是对他至关重要的殿试阅卷,他如何能不好奇?
都说酒后吐真言,这就是黄蕴英的真言么?
月仙神色复杂地垂下眼,两年前的举手之劳,竟叫他惦记到现在,哪怕喝醉了酒都记得。
是愧疚么?为着昔年郡主伴读的擢选?
可听他前头话里话外的意思,十岁以前维扬的小院子才是他魂牵梦萦的家,京师的黄府不过是个按照宗族规矩必须回去的地方。
她其实能体味黄若璞一再追问的原因,换了她她也要问问,否则平白受人恩惠,心底难安。尤其是不相熟的时候欠下的情分,摸不清楚来龙去脉,再及时再贴心,那也万万不能安然领受。
不过殿试是为国选材,哪能掺和进私人恩怨呢。
她也好,皇上也好,精挑细选的都是那份才华,姓什么不重要。
所以她抿了唇一笑,“我道是什么事。”
对面的人等了她良久,迷瞪着眼差点要睡过去,这会一听她开口,桃花眼猛地睁开,双手撑在身前,傻愣愣的,竟然滑稽得有些可爱。
于是她也起了玩心,学着他的样子也伸长胳膊指月发誓,“蕴英,不管你是哪家人,只要有那篇策论在,我便言行无改。”
他长舒了一口气,方才的等待可真是煎熬,整个人醉醺醺的,总觉得是在腾云驾雾,怕她一句话就把他从九重天上打落凡尘,幸好她没有。
心结了了,他这会可以放心地醉在月下,更让人高兴的是,今夜也发现了她孩子气的一面,指月盟誓,原该讲些浪漫热烈的辞藻,可惜他起头起得偏,她跟得更是率性随意,不过胜在情真意切,胜在这是只有他一个人听到的盟约。
往美人靠上扶了一下,他腿上发力,想要往她身侧挪一挪,盘腿坐就有这点不好,姿势保持得久了,腿脚都僵得发麻,他心里着急,胡乱把腿伸展摆开,一个不稳,人就往旁边歪倒了过去。
月仙心头倏地一动,肩头上的重量落下的那一霎,仿佛一面巨鼓轰然敲响,声音沉重而笃定,几乎要震碎天上的月亮。可惜那人犹不自知,鬓边的碎发有意无意地撩着她的下颌,“阿栩,等办完了差事,咱们向皇上告假吧,我带你去维扬,去看看我的家乡……”
【作者有话说】
咕其实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