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前辈”之前显然交流过这件事。
楼依然提问后, 魏天明低头支吾了一阵,像是不大好意思开口,蔡文丽索性夺过话筒, 替他将当时发生的事讲了出来。
楼依然猜得没错, 旧世界的魏天明有很严重的讨好型人格。
他从不扫旁人的兴, 通常也不会拒绝他人的请求, 因为他觉得像他这种相貌平平、一无所长的人, 如果不去讨好就很难和他人建立联系。
大二那年的暑假,魏天明第一次进入企业实习。
他干活儿效率不高, 但来者不拒,因此常常和正式员工一起加班到深夜。
除此之外, 魏天明的好脾气还让他成了公司里的“咖啡代购员”。
他会悉心记下每位同事的口味需求, 每天清晨和下午各跑一次腿, 因为送出咖啡时能收到同事的感谢与笑容, 魏天明一度乐此不疲。
爆炸发生时,魏天明刚买好咖啡。
他提着四只纸袋走上扶梯, 那时, 他听到了刺耳的警报声。
过不多时,他的手机开始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魏天明没在意那阵警报, 也没有多余的手去掏手机,他只想把咖啡安全地送到同事们手里,但很快, 一些人惊慌地从玻璃隔间里冲了出来, 嘴里喊着什么“爆炸”、“火灾”......
魏天明试图躲过那些奔跑的职员, 但冲出走廊的人却越来越多。
他手上的咖啡最后还是被撞洒了,纸袋崩开、冒着热气的咖啡洒落一地,魏天明站在一大片黄褐色的液体中间, 突然觉得很绝望。
他很喜欢这份实习,喜欢这里的工作环境,喜欢员工餐厅里的廉价营养餐。
他知道自己的工作能力不算出色,学历也不够出彩,每日购买咖啡是他唯一的加分项。
实习一个月以来,他每次点餐都会反复核对同事要求的品类、甜度、冷热。
一个月了,他为同事们买过不下三百杯咖啡,没有一次出错,一次都没有。
魏天明想以此来证明自己是一个严谨、细心、善于聆听的人,他认为这是职场上很重要的品质,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天明,咖啡呢?”
冲到他面前明知故问的,是只喝冰美式的部门主管,他蹙眉看向地上的狼藉,嫌弃地撇了撇嘴,“算了,你待会把钱给我转回来吧。”
——都毁了......
身边不时有人经过,那些人往日都很精致、得体,拥挤中却不得不踩上地上的咖啡液,一些人过后反应过来,扭头对着魏天明大声嚷嚷:“谁把咖啡洒在这儿了?真恶心!”
“天明,你怎么站在这儿啊?”
人群中,魏天明听到一阵熟悉的女声,那是实习期负责带他的Ella姐。
“哎呦!这是什么啊?咖啡吗?你把咖啡洒了?全部都洒了吗?天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全部,都毁了。
人群中有惊叫、有怒骂、有埋怨,在当时的魏天明听来,那些声音全部集中于他,像一团只徘徊在他头顶上的阴云,根本趋散不掉。
他希望大楼里的人尽快走光,希望不要再有人被咖啡弄脏鞋子后迁怒于他,希望人群撤离后尽快找来拖把清理惨剧,然后自掏腰包,再去买批新的咖啡。
但他也担心有人滑倒,担心被同事看到自己的没用。
就像Ella姐说的,他把全部的咖啡都弄洒了,一杯也不剩。
魏天明不知道那层楼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家公司、那么多人。
他觉得自己被各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各种不怀好意的人包裹得透不过气,还有那些声音、那些徘徊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声音,让他难受得快要疯掉了。
魏天明记得自己站在那条褐色的河流中央,绝望地捂住了耳朵。
他听不清自己吼叫的内容,但大致是:“不要靠近!不要靠近我!”
时至今日,每当那些茂盛的尖刺扒开毛孔钻涌而出时,魏天明依然能闻到那天下午、那股浓郁的咖啡豆香气。
“或许,我是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吧。”
禁区食堂,魏天明盯着餐盘里的绿色菜喃喃地说:“或许我也厌倦了那个总在讨好别人的自己,我想改变,想试着去拒绝,但我太害怕了......
“我害怕放弃这种形象之后,身边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每个人都有棱角,在感受到侵犯时伸出拒绝或反击的长刺,便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但很长时间以来,魏天明却习惯收起长刺,甚至是将尖头刺向自己。
像是某种反噬,三年前的那天,末日病毒赋予了魏天明刺猬般的异能,让觉醒后的他变得彻底无法靠近。
他再不用担心被麻烦时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