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记忆有时会说谎。
通过迎合欲望、情绪的方式, 为当下的困顿寻求一个合理的开解,帮人肯定自身的价值。
楼彦霖不得不承认,打从离婚起, 他便给自己贴上了一张名为“复仇者”的标签。
他变得比之前更渴望证明自己, 那些失去的东西, 他也总是想变本加厉地赢回来。
他一下子多了很多假想敌, 包括不念旧情的妻子、道貌岸然的夕瑞, 甚至也包括一夕间与自己划清界限的女儿。
他明明是受害者,但在世俗的眼光中, 他却成了自私的加害者。
他明明深深信赖并依赖着这些人,可短短几天内, 她们就头也不回地抛弃了他。
被乔继海“囚禁”的那些年, 楼彦霖决定独自策划一件惊天大事, 大抵是关于一个名不见经传、因为出身卑微不受待见的民间科学家, 如何以一己之力翻搅等级森严的学术圈、用知识的力量讨回公道的故事——狗血,却富有极强的感染力。
收到庆功宴邀请的那一刻, 楼彦霖明白, 他不会再遇见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从昨晚开始,他便一直沉浸在这种血脉喷张的个人英雄主义里头, 他清楚自己再没什么可以失去,能做的就只有赌上这条贱命,让那些背弃过他的人后悔。
——直到此时, 此刻。
研究楼14层, 楼彦霖站在桌前, 低着头,长久与照片上的人对视。
照片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是他此生的挚爱。
可是......她的眼神, 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那样的?
他记忆里的女儿总是很乖,不哭不闹,趴在他肩上时笑眯眯地、将眼睛弯成一对月牙。
她会在他熬夜分析数据时端来一杯热茶,在他煮沸开水却忘了下面时踮着脚将面条丢进锅里,然后心无旁骛地在锅前盼着,水沸后就迫不及待地捞出来,小心翼翼地、将热气腾腾的大碗端过来给他。
楼彦霖清晰地记得,当他忍着心疼,在女儿手背上划出第一道伤口时,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个不停,可即便如此,当他连连道歉,内疚到不敢上前抱住她时,她还是主动凑了过来,抽着鼻子安慰他说:“爸爸,我不疼。”
作为父亲的楼彦霖一直很骄傲,因为他的女儿不仅漂亮、聪明,还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勇敢、最善良的人。
因此,时隔多年,再次在照片上见到她时,楼彦霖一度感到费解——究竟是什么,夺走了女儿眼里的光彩。
或许他心里一直清楚那个答案,只是不愿意去面对。
就像他同样清楚,那些年,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奋战。
那些年,那么多场宣讲,楼依然每次都会把宣讲稿背得比他还熟,以至当他舌头打结或是紧张忘词,她总是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替他说完接下来的话。
楼彦霖因此时常畅想,有朝一日,当他的科研成果得到全世界的认可,他一定要在每段演讲的最后向女儿致谢,感谢她多年的陪伴与支持。
现在想来,这句话真是荒唐到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在台上感谢女儿的陪伴呢?
恰恰相反,那些年,她才是那个走在前面,不断拖着他前进的人。
为了帮他整理数据、排练宣讲,女儿每天都会在学校里完成作业,从不让楼彦霖操心学业上的事。
外出宣讲时,她也总会提前订好机票和酒店,准时叫他起床,走到楼下时,网约车早已停在门口......
或许潜意识里楼彦霖一直都明白,那些年,他才是那个被迁就、被照顾的人,也是因此,当女儿那样突然地消失于生命,楼彦霖才会那样心碎。
楼彦霖只能走到这里了。
但在未来,楼依然或许会代替他,走上那个舞台。
夕瑞已经毁了他,他不会允许他们再以相同的方式,毁掉自己的女儿。
他走出办公室,乘坐电梯来到9层试剂间。
一番物色后,楼彦霖砸破试剂柜的玻璃,拿走了三罐压缩液态丙烯。
安全警报响彻整座大楼,看见从电梯里气势汹汹冲出来的330,曹洋洋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330浅蓝色的病号服上沾着不少血迹,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差,曹洋洋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次对自己动手。
以防万一,曹洋洋开启了石台周围的防护栏,以免自己被打后直接从这里摔下去,毕竟330的拳头很硬,力气也很大。
但330根本没搭理他。
他越过曹洋洋,径直走向了操作台。
“稳定环是吧?你不告诉我怎么操作,我就自己来。”
330开始凭借直觉在操作台上一通乱按,不时转头观察虹门的变化。
“别别别,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