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坐在一台吉普车里,车厢颠簸,土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开车的不是他, 而是一个扎着长马尾、身穿黑色皮衣的女人。
女人头上绑着一根金色的发绳, 双手握紧方向盘, 模样很专注。
她似乎不太喜欢打转向, 但330没说什么, 只是坐在旁边一语不发地看她。
女人开车时习惯将下巴微微抬起,眼里跳跃着微光, 眉目深邃,侧脸勾勒出的线条有种既惊艳又熟悉的感觉。
——她美得惊人, 但除此以外, 她身上似乎还有其他什么深深吸引着他。
330觉得他们是认识的, 还相伴走过很长的一段路。
注视几乎是他的本能, 像是历经万难才重逢,此行后也不会再见, 因此只能在告别前, 用目光记下她脸庞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们开着车穿过一望无尽的金色旷野,四周很静, 没有人,也没有车。
那地方不太像冰岛,也不像巴塞罗那, 但330光是坐在那儿发呆也觉得很幸福。
他们开始聊天, 聊天气、聊待会吃什么、聊接下来去哪儿......
330不记得女人的名字, 但她看向他的眼神很温柔,像终于收起尖刺的刺猬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温暖而柔软的身体。
她说, 如果找不到黎明会,那就去废土上流浪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某一刻,他们相视一笑,穿黑皮衣的女人随即调转车头,冲下了土坡......
车身淹没在金黄色的麦田,摇晃的穗头一下下撞击着车身,他们尖叫着在金色海洋里横冲直撞,翻转流动的线条不断变幻着形状。
摇晃、碰撞、下坠——一场只属于他们的金色派对。
女人踩满油门,一路往麦海更深处去。
噪声逐渐消淡,周围越来越暗,天空不见了,330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开始感到恐慌,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或许是黑暗,或许是封闭的环境,又或许是蛰伏在麦田深处的怪物。
“哔——”
锐利的机器警示音突然响起,330坐直身体,惊恐地转过了头......
驾驶位上的女人开始变得模糊,暖融融的日光从墨色天幕中倾斜而下,穿透了她的身体。
女人变成了一团虚影。
330伸出手,可窗外的景色像潮水一样倒灌进来。
空气开始膨胀,粉紫色的云挤压而下,330伸手穿过棉絮状的云彩......
他想抓住她,可他拼尽了全力,也触碰不到她。
意识遁空之前,思念和悲伤连同涌入车内的潮水,将330彻底淹没。
他突然感到后悔,难过到窒息。
他想,如果能回到那天,他会调转方向,和她去无垠的废土,去世界的尽头。
他会放弃一切和她去流浪,去哪里都好。
只要有她在,去哪里都好。
......
330在仪器的嗡鸣声中醒来,舌尖滑入一股咸涩的液体。
他哭了,是因为那个梦吗?
虽然无数次午夜梦回,但每次梦醒330都隐约觉得,那个断断续续的梦代表着一个一辈子只能经历一次的时刻。
那种时刻一旦错过,之后就不会再有了。
而他已经错过了。
330尝试回忆那片金色的旷野在哪儿,那个头上戴着金色发圈的女人又是谁。
他们......应该是认识的吧?
梦醒后,女人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留住那些画面就像伸手抓住川流的河水,330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这些天临床实验的强度很大。
乔继海说项目已进入到第二阶段,在这个阶段,他想将330的身体改造成一个大型培养皿,通过在他体内嫁接人工菌群的方式,尝试吸附给予他能力的那种物质。
330的记忆就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衰退的。
培育菌群是个大工程,而330免疫反应极强。
为了清除异物,身体自动增强代谢,组织细胞不断更新,而记忆就像浸泡在漂白剂里的旧衬衫——每更新一次,来自过去的痕迹就会消淡一部分,直至清洁如新。
330一连几天高烧不退,只能靠注射营养液来维持生命。
眼看体征每况愈下,乔继海终于意识到330身体里的东西与人工菌群不共戴天,转而开始探索体外仿制生态舱的方法。
在那之后,乔继海开始尝试拆卸330的骨骼、皮肤与器官。
凡是能够再生的东西,乔继海都想直接从330身上拆下来用,至于不能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