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娘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其实大家都清楚。
这么点地方,从草市到山里就那么几条路,一个活生生的人,除非有意藏着,不然怎么可能会找不到?
而以小周那个脾性,怎么可能有意藏着呢?
孙娘子又叹了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又找了一天。
还是没找到。
到了第三天,已经没有人再进山了。
倒也不是冷血,只是日子还得过,大家家里有孩子要喂,有铺子要开,有活儿要干。
而且大家心里都有数——两天都找不到,第三天也够呛。
刘婶这几天跟被抽了魂似的,只间断着熬一嗓子:“孩子他娘保佑”“好端端的,怎么就回不来了呢?”“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等等。
包容宜也每天出去找半日,回来便在家门口坐一会儿,听街坊们谈论。
有人说小周怕是跌进哪个山沟里了,开春化了雪才能找着。
有人说是被山里的野物叼走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第五日,她刚从外面买菜回来,就听见有人说话。
“……找着了。走回来了,自己走回来的。”
“什么?小周?他自己走回来的?”
“可不嘛。一大早的,有人看见他从山道那边下来,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有泥,走路倒是走得稳当,应该是没受什么伤,就是……”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了窃窃私语。
包容宜的身形顿了一下,把刚拉开的门又重新关上,往刘婶家的方向走去。
刘婶家的门半敞着。
包容宜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敲了敲门框。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露出翠儿的脸。
她的眼睛红肿着,看见包容宜,嘴唇动了动,没笑出来,竟全然不像一副找到人的模样。
包容宜愣了愣,道:“翠儿,听说你表哥找着了,我特地过来看看。是真的吗?”
翠儿点了点头。
包容宜想说“找回来就好”,可又总感觉翠儿这表情不太对的样子。
真的找回来了吗?
翠儿侧了侧身,让出半扇门的空隙,声音闷闷的:“容姐姐,你进来看看吧。”
包容宜更加疑惑,她跨过门槛,往屋里走。
屋里比外头暗,窗户关着,只有门外的光照进来一条。刘婶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前倾,应该是在看什么。
包容宜走近了些,才看清床上原来还坐着小周。
小周坐在床的正中间,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端正得不似人,倒像牵线暂收的傀儡,浑身凝着一股僵冷的死气。
或许是屋内本来就暗的原因,他的眼睛虽是睁着的,但里面一丝光亮也无,空洞无神。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个点,不聚焦,也不转动。
刘婶还在试图喊醒他:“小周?小周你还认得我不?我是你姑啊——”
小周没反应。
刘婶又喊了几声,声音大了些。然而小周的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包容宜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了些,眼对着眼。
“小周哥哥?”她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你还认得我吗?我是容宜。”
包容宜对上小周的目光,打了个寒颤。
他的眼神虽然落在她的脸上,却像是直直穿透了她,冰冷呆滞地落在她身后的墙上。
刘婶在一旁,声音沙哑:“容娘子,你看这可怎么办呀?”
包容宜又盯着小周看了一会。他的嘴角有一点干裂的血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小周哥哥?”她又叫了一声。
小周还是那样坐着,仿佛这屋内所有的哀惧悲怨都与他无关。
包容宜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刘婶叹了口气,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昨儿夜里回来的,一进门就这样了。叫他也不应,喂他吃东西也不知道嚼,塞进嘴里了就含着,含半天也不咽。今儿早上还好些了,能自己嚼了,但还是不说话,什么人也不认得。”
刘婶的声音更低了,更加紧张:“我跟翠儿说,这怕是见了什么脏东西。”
“就山里那种东西,你晓得吧?精怪啊,山魈啊,专勾人魂的那种。”刘婶唇瓣微微哆嗦着,“他这副模样,两眼发直,不认人,三魂丢了六魄的样儿——除了见了脏东西,还能是什么?”
包容宜没有说话,其实她也是这么猜想的。
瞧小周这般模样,许是受了极大惊吓,惊得大口嘶吼,才扯裂了嘴角,或是慌不择路奔逃时摔跌在地,弄得满身泥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