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通往邻县,虽然绕些,但胜在人烟稀少,不容易露了行踪。
包容宜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她没去过什么覆舟山,但眼下只要有路能走,往哪儿走都比留在京城等着嫁进常家强。
她走了大半天。
山道崎岖,不比平地好走,到后来天色渐暗,暮色从树梢上头压下来,山路几乎看不清了。
她脚底磨出了水泡,小腿酸胀得像是灌了铅,那把匕首一直攥在手里没松开过,掌心全是汗。
她在心里骂了一路。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终于听见了水声。
转过一片矮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池水卧在山坳里,幽亮清透,像谁在山间搁了一面铜镜。池边石头光滑干净,四周是密密的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把这一小片天地围得严严实实。
包容宜站在池边愣了一会儿,想起自己白日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当下便解了腰带,脱了外裳,一件一件褪下去。
山里的夜风贴着皮肤吹过来,她试探着把脚尖探进水里。
好在是春夏季,并不刺骨,大约是山泉汇聚而成,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凉意。
她慢慢走下去,水没过脚踝,没过大腿,没过腰际,最后她整个人蹲下去,只留一颗脑袋露在水面上。
凉丝丝的水裹住全身,把一天的风尘和晦气都洗掉了。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靠在池边的石壁上,水波轻轻荡着,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头。
四下里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一停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往脑子里钻。
她想了许久,越想越心烦,不知往后该如何是好,最终干脆决定不想了。
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水波在指间荡开,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又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水影荡漾间,手指显得格外白皙修长。
她没来由地又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大约是这样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到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开始苏醒,开始叫嚣,开始不依不饶地提醒她,她除了那些烦心事之外,还有一副实打实的、有血有肉的身体。
烦闷太大了。
大到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暂时忘掉一切。
她靠在那里,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的玉盘。
银辉落在她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
水面下的身体一动不动,但有什么细微的变化在悄然发生。
她的脚趾蜷了起来,脚背绷出一个弧度,在水底轻轻蹭着池壁上的青苔。
水波开始不规律地晃动。
她咬住了嘴唇,把声音压在喉咙里。睫毛颤了颤,眼尾泛上一抹薄红,像是哭过一般。
她的手指攥住了身边的水草,攥得很紧。水面下的动作极其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脖颈慢慢仰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喉间溢出一声像呜咽般的气音。“嗯……”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她的意识有些涣散,眼皮半阖着,视线模糊地落在对岸的竹影上。光影在竹叶间碎成一片一片的鳞白。
有一瞬间,她觉得那不是竹影,不是风,不是水声,也不是树叶的沙沙响,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脊背一路攀上来,凉丝丝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伴随着她的手掌,贴着她皮肤游走。
分明有池水挡着、夜色遮着,她却觉得那月光透彻,直直穿过水面,把自己从里到外看了个干净。
胸口、腰窝、腿根,每一处藏在水下的地方都像被点了名,无处可躲,无处可藏。连方才那点不可告人的颤意,都仿佛被人拿捏住了余韵,细细地掂量过。
她的动作僵了一瞬。水波还在荡,一圈一圈地散开。她偏过头,往那片最深的阴影里看过去。
什么也看不清。
她说不出为什么,分明四周清静无人,却就是忽然觉得,那暗处不是空的。
仿佛总有东西在盯着她。
她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错觉,手指在水草上又攥紧了些。
月光碎了一池,竹影沙沙地摇,她在那皎皎中咬着唇,把最后那点儿没散干净的余韵一并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