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看着楚临的侧脸,对方本该疲惫极了,此刻却精神十足,甚至有种隐隐的雀跃。
“陛下看起来很高兴。”加雷斯说,“圆桌议会一定很顺利。”
“不只是顺利,是超乎预期的成功。”楚临打断道。
他们走进森林,楚临抬起手臂,抚摸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树干,情不自禁的微笑浮现在青年苍白的脸上:
“议会远比朕想得更圆满……就连对魔法的看法也是一样的,朕就知道臣民们和朕有着同样的愿景。大臣们也对那些提案赞不绝口。一年的筹划,朕知道总算没有白费!”
他感慨地拍着粗粝的树干,笑出声来:“太久没像现在这样轻松、快活过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啊!”
“恭喜陛下。”加雷斯言简意赅。
楚临兴致勃勃地讲述起今天会议上工商代表们各抒己见的场景来,加雷斯抽出折刀,防备着四周随时可能窜出来伤人的魔物或偷猎者残留的陷阱,偶尔应上两声,表示自己在听。
“……今天我也涨了不少知识,”到最后王连该有的自称都抛却了,“总是闷在布钦汉斯堡,看法都有失偏颇。要是能像今晚这样经常出来转转就好了!或者去到各地,去到前线,就像眼睛还看得见时那样……”
加雷斯默默瞥了楚临一眼。青年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真是个称职的王,加雷斯察觉道。的确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啊,除了加雷斯·拜伦和他该死的家族,王怀揣着千万人的命运,一刻也未曾抛下。
“散散步就该回去了,陛下,”加雷斯说,“天已经黑了,魔物会闻到人类的气息。”
“这不是有你在呢么?”楚临显然还没尽兴,也并不知道最大的危险正拿着一把随时会割断他喉咙的锋利折刀。
“您的身体支撑不住。”加雷斯说。
“不,我精神很好。”
“这只是您的自我感觉,您心情愉悦,可身体已经有强撑的征兆。”加雷斯说。
“胡说。”楚临不悦。
加雷斯:“陛下的手在抖。”
楚临扶着树干的手一颤。
他咬牙别开脸,深一脚浅一脚向森林深处走去,一根掉落的树枝绊得楚临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加雷斯小跑过去,伸出的手却被楚临挥开。
“别扶我!”
楚临执意独自摸索,每次走出两步就被绊得一晃,他忽然变得和那些普通的盲人一样破碎脆弱,加雷斯护在他身侧,直到楚临最后一次踉跄绊倒时一把抓住楚临的胳臂,让他站稳。
“这是哪?”失明让楚临敏感又执拗。
“这不是树,是臣,”加雷斯说,“陛下撞到臣的胸膛了。”
楚临指尖一哆嗦,别扭地抿唇。
“您会让自己受伤的,陛下。”加雷斯说。
“你就这么肯定我自己不能走?”楚临喘着气,“这里我早就来过,在这被上个王室占作后花园的时候!”
他掰开加雷斯的手指,抽回手臂:“不错,那时我还只是侍卫长,跟着王室贵族们来这里狩猎,负责所有人的安全。每一次来到这,都是生死的考验。”
加雷斯知道楚临说得没错。
很多年以后,长大成人的加雷斯才彻底明白,每一个来到密林的贵族们都怀揣着想要致那个“聋哑的王室继承人”于死地的心思,精心筹谋了无数次“意外”。
死局复杂多样,从毒蛇、暗箭、刺客再到猎熊的陷阱……
每一次,他都和楚临死里逃生。
如今回想起来,楚侍卫长有太多机会杀掉那个信赖他,在密林深处与他相依为命的小殿下了。
而无一例外的,楚临只是在重重机关面前握紧他的剑,与加雷斯并肩作战。
“陛下当时为什么会来?”加雷斯问。
“为了保护一个人。”楚临哽了哽,“为了执行拜伦王室的命令。”
加雷斯呵笑:“陛下说的明明是两件事。”
楚临不说话了。
加雷斯搀着楚临的胳膊,让楚临把自己当做他的拐杖,失明加上头晕让楚临失掉了方向感,任加雷斯带着他往回走。
“陛下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吧?”加雷斯平静地指出,“您身心都已到了极限,只是自己并没察觉。这一年来压得您喘不过气的,只有圆桌议会这一件值得您忧心的事么?”
楚临浓长的睫羽垂着,他脑后的发带有些松了,鬓发凌乱地垂落。
“我不知道。医治我的——医治朕的身体,是你这个御医长的责任……”他说。
良久,楚临叹了口气。
“或许你说的对,”楚临似乎彻底放弃了,“这一年里我的工作近乎疯狂……这连我自己也清楚。只有这样我才能忘记他,哪怕只是暂时的——”
“陛下对这个人不是心怀着芥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