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泉水池如香槟塔层层叠落,随射灯颜色改变着喷出水柱的高度,两只小丘比特对称立于喷泉塔尖,手持弓箭的箭头正汩汩涌出细流。
从坡道尽头的缓冲平台向外望,米白色宝瓶栏杆与丘比特的身影恰好掩住酒店入口处那扇雕满茛苕叶图案的铁艺大门。
陈敬喜等前面几辆车的客人都清空了,才把车开上了缓冲平台。
迎宾打开后座的车门,梁平生拄着盲杖,风度翩翩迈了下来。
他捋平胸前的褶皱,像是早有预料,伸出右手去。
陈敬喜才把车钥匙交给负责停车的服务生,哪想梁平生这么自觉,他刚准备去搀他,措不及防就接住他伸来的右手。
毫无征兆的肢体接触令陈敬喜理智瞬间断线。
陈敬喜盯着他们叠在一起的手。
这是只修长的、冰凉的、磨砂纸一般硬朗的大手,曾经干惯了粗活,指关节还残留着愈合不良的死茧。
当他握得紧了些,会感受到跳动的血管与皮肤之间的组织,质感就像熟过了头的油桃。
就在陈敬喜发愣的当口,梁平生向服务生问路:“你好,我是预约了六点场的梁平生。”
“梁先生您好。您预定的包厢在四楼。”
服务生带他们去指定包厢,陈敬喜被梁平生傻傻牵了一路。
一年四季宛如烈焰熊熊燃烧着的陈敬喜,与梁平生虽只有手的接触,却仿若冰与火交戈,相生相克。
支撑他挺过十年的恨意倏忽熄灭了。
陈敬喜忽然念起旧来,不是怀念梁平生这个人,而是怀念曾活在心目中的他,以及义无反顾追随他的自己。
他注视梁平生的侧颜,已然看不清墨镜后的双眸。
过去他最喜他眼睛,因为能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感受到脉脉柔情。
现在失了焦,早就没有了。
到了包厢,客户正对门坐着。
一个男人,带了个男孩子像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和十年前的陈敬喜一般大。
男人有五十来岁了,浑然没有混迹商圈该有的市侩。估摸是见过大世面,看到梁平生握着陈敬喜的手,他笑着打趣:“哟,梁生,你对象?”
陈敬喜猛然抽回了手。
梁平生拉开椅子,坐了上去;又拉开身侧的座椅,意思是让陈敬喜坐他边上。
也没有要澄清关系的意思。
陈敬喜一时又恼又笑:不知谁才是那个瞎了眼的家伙。
见到梁平生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得了眼疾。
陈敬喜沉默着入座,给梁平生盛上热茶,自己也盛了一杯。
然后他们开始谈正事。
男人好像是梁平生以前的投资商,找他是想把儿子塞进梁氏。他儿子大学快毕业了,专业跟工科有关,梁氏经营方向与他专业契合度较高,男人想着他儿子进梁氏能学到更多东西。
总而言之就是件小事。
除却这点事,他们还聊起别家闲话,什么秦家龙家联姻了,龙家小儿子犯事跑路,他贿赂海关搞得公家严抓严打了……陈敬喜单是竖起耳朵听,不吭声。
早些年问梁平生家长里短,他一定一问三不知。陈敬喜观察到,现在的梁平生有在放下架子,对一些家务事也能轻松应答了。
茶过三巡,菜过五味,纵然有再多的话题,气氛也渐渐冷却了。
后半场陈敬喜一直在刮蹭茶杯上的花纹,手机震动瞬间将他拽回现实。
是任竟成的消息:几点回家啊?
听到微信独特的提示音,梁平生也凑过头来:“谁的消息?”
陈敬喜扬高了语调,像小孩子炫耀新玩具:“任子哥,我男朋友。”
梁平生一下转回去了,他站起来,委婉表示时间晚了;对面的男人也跟着起身,催促他的孩子向梁先生好好答谢。
散场后,梁平生去洗手间,陈敬喜在外面抽烟。
他没回任竟成消息,任竟成仍不屈不挠似连珠串炮轰他。
任竟成是陈敬喜发小,梁平生也认识。说是男朋友,实际上陈敬喜没那方面想法,和任竟成交往很大程度是为了感激他当年的帮助。
毕竟受人鱼米之恩,人表白了,实在不好拒绝。
没有任竟成,十八岁的陈敬喜根本挣脱不了梁平生的软禁,更罔论现在有能力与之抗衡。
梁平生年纪大了,又瞎了眼,自然不敢拿他怎么着;若是十八岁的陈敬喜,被年轻的梁平生玩弄于鼓掌间,连回手的余地都没有。
陈敬喜深吸一口烟,过肺,吐了出去。
夜幕下他略显倦怠,看不出喜怒。
梁平生上完洗手间来跟陈敬喜汇合,只消拿手搭上他的肩,就知道他状态:“你不大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