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 岁月安稳。
景和殿内的玉兰开得正好,白瓣缀满枝头,风一吹, 便有花影簌簌的落在石阶上。
这天, 十岁的萧承安站在廊下,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 眉头轻蹙。
便是从开春起, 他渐渐生出了许多烦恼。
思量许久,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的父皇,好似不是很喜欢他。
其实一直以来, 父皇在他心里, 一直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是整个大淮最耀眼的存在。
除却, 幼时执拗地认为,父皇总在和他争抢母后的偏爱, 让他有些吃醋之外, 其余时间,他对父皇, 只有满心的崇拜与仰望。
如今父皇已近不惑之年,可依旧身姿挺拔,精神抖擞。
每日习武练身, 寒来暑往, 从未间断。
他偶尔会偷偷打量父皇, 望着那个挺拔威严的身影,心里总会忍不住的想,待自己长到父皇这般年岁时, 能不能和父皇一样英武。
从小到大,他听了太多人对父皇的盛赞,从他们的口中断断续续的了解了父皇的盖世功勋。
所以,他总觉得,若是他有父亲一半的才略,也算不负万民,不负此生了。
为了这个心愿,他一直不敢懈怠。
身为储君,自入学开始,他便对自己严苛至极。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他皆潜心修习,比任何一位伴读都要勤勉刻苦。
不止如此,他还开始模仿着父皇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他以为只要学得足够像,便能神似父皇,便能得到父皇认可。
可日复一日的模仿与追赶,终究让他明白一个道理,画人画骨难画皮,仿形仿态难仿心。
他学得会父皇的言谈举止,却学不会他历经千帆的格局和胸襟。
刻意伪装出的淡然,终究是空洞无神的,稍稍细品,便满是少年的局促与笨拙。
久而久之,满心的期待与热忱,皆化作失落与颓丧。
此刻的春风和煦,吹得满院花香四溢,可景哥儿站在繁花之中,心底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数年积攒的迷茫,在这一刻皆涌上了心头。
许久之后,他终于还是决定去找父皇,去和他说一说,他的少年心事。
就这样,他垂着脑袋,迈着沉重的步伐,心情低落的来到了后殿。
吴公公见到他来,连忙入内通传。
殿内檀香袅袅,清雅沉静。
崔君墨正端坐于御案之后,批阅奏章。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才从奏折中抬起眸子,望向景哥儿。
见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崔君墨放下手中的朱笔,淡淡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萧承安闻言,缓步走到御案前,依旧垂着脑袋,小心翼翼的问道:“父皇,您是不是……不喜欢儿臣?”
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唯有檀香缓缓流动。
崔君墨闻言,眉峰轻蹙:“怎么会这么问?”
萧成安慢慢抬起头,眼眸泛红的看向崔君墨:“儿臣听人说,父皇两岁便能诵诗百篇,七岁就熟读兵法,及至十岁,便已随忠毅王,四处征战,眼界远超常人......”
萧成安说着,微微抿了抿唇,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摆:“可儿臣如今也十岁了,却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比不上您。”
“不仅如此,儿臣还总不懂事,总黏着母后,与您争抢母后的关心,惹您烦心。”
他越说越低落,声音也渐渐哽咽:“儿臣这般愚钝又任性,父皇不喜欢儿臣,也是应该的。”
崔君墨静静听着他的剖白,看着他落寞的神情,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抬手将案上的奏折轻轻推至一旁,朝着景哥儿挥了挥手,轻声道:“过来。”
萧承安愣了一下,迟疑着走向前去。
待萧承安走上前,崔君墨站起身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转眼间,我们的景哥儿已经长大了,都会藏起心事,胡思乱想了。”
萧承安闻言,有些羞愧的又低了低头。
崔君墨却接着说道:“可你愿意将你的心事告知父皇,父皇很开心。”
萧成安闻言,又有些迟疑的抬起了头。
崔君墨望着眼前尚且年幼的儿子,认真的开口:“承安,你在是父皇的儿子前,你首先得是你自己。”
“你要记得,你从来都不是父皇的附属,更不是用来和旁人比较的物件。”
“你是父皇和母后,盼了许久才等来的孩子。于我们而言,你是世间最珍贵,最独一无二的珍宝。”
萧成安闻言,有些不可置信,他一直以为,父皇眼中只有母后和江山社稷,对他只有成为明君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