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般自作主张的领罚,并没有缓和沈幼菱脸上的神色。
她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只冷声开口:“你这是在做什么?”
景哥儿听见母后发问,立刻转过半边身子,一双漆黑的眼眸十分认真地望向沈幼菱,严肃的开口道:“母后,儿臣在面壁思过。儿臣已经知晓错处,之后,儿臣还会向小舅舅负荆请罪。”
沈幼菱见他这般,心中五味杂陈。
孩子知道认错,固然是好事。可令她更担忧的是,他既已知道是错事,居然还要犯,这比不知错,还要令人害怕。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崔君墨。
帝王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玉冠,轻敲着手中的戒尺,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景哥儿一看见那戒尺,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
他快步走到崔君墨面前,仰起小脸,眼神虽有怯意,却依旧坦荡,脆生生开口:“父皇,儿臣知错了。”
“儿臣辜负了父皇的信任和重托,请父皇打儿臣的手心,儿臣愿意受罚。”
说完,他微微抬起胳膊,将一双白嫩的小手摊开,掌心向上,直直的伸到了崔君墨的面前。
崔君墨垂眸,望着伸过来的那双小手,目光沉沉。
殿内静得可怕。
下一瞬。
“啪!”
一声脆响。
戒尺结实的落在景哥儿摊开的掌心上。
崔君墨这一戒尺下去,是真的用了力,不过一瞬,那白皙柔嫩的掌心,便迅速浮起一道红痕,痛的景哥儿往回缩了一下,生理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般模样,看得人心头不由得一揪。
可景哥儿只是咬了咬下唇,硬生生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水憋了回去。
他稍稍抖了抖方才挨打的那只手,又一次,坚定地将一双小手重新伸到崔君墨的跟前。
他眼眶通红,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倔强的开口:“父皇,儿臣知错。犯错便该受罚,儿臣不哭。父皇,继续打吧。”
沈幼菱站在一旁,看见那道刺眼的红痕,心口被扎得生疼,疼得她几乎想要开口阻拦。
可她只是死死的攥住袖中的手,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溺爱不是疼爱,今日若是心软放过,便是害了孩子。
崔君墨看着眼前强忍痛楚的幼子,眼底掠过一丝怜惜,但面色却依旧冷峻。
他将手中的戒尺再度高高扬起。
景哥儿见状,心里顿时一紧,屏住呼吸,猛地闭上双眼,不敢去看再度落下来的戒尺。
可预想之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随后,只听见极轻的一声响动,戒尺只是虚虚的,擦过他的掌心。
景哥儿错愕万分,连忙睁开紧闭的双眼,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满是不解,抬着头怔怔望向父皇。
崔君墨将戒尺丢在一旁,随即屈膝,缓缓蹲下身来。
他放低自己的身形,与景哥儿平视,随后伸出手,轻轻握住景哥儿那只发烫泛红的小手。
随后沉声道:“你那日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句话,本身并无错。”
“身居君位,赏罚自当分明。可你要记清楚,真正的仁君,权柄从不是拿来欺压自己的臣民的。”
崔君墨盯着景哥儿的眼睛,继续说道:“手握权力,首要约束的,当是自己。立身,立德,懂得克制心中的欲望,懂得体恤旁人,方才配得上百姓给予你的身份,懂了吗?”
景哥儿眼眶通红的望着父亲,抿紧嘴唇,认真听着每一句话。
沈幼菱也跟着蹲下身来,来到孩子的另外一侧。
她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抚过孩子的小脸,目光柔和的继续说道:“还有康乐,他是你的小舅舅,是你的长辈,不是供你驱使的下人。”
“你要学会尊重他,明白吗?”
她顿了顿,看着景哥儿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缓缓说道:“往后与人相处,要学会平等待人。对待亲人,对待朋友,都该心存敬重,好好说话,不可仗着身份肆意摆布旁人。身份是你的庇护,不是你恃强凌弱的依仗,你可明白?”
殿内安静了下来。
景哥儿垂着脑袋,两只小手被父母轻轻握在掌心,掌心火辣辣的痛感还在一阵阵传来。
他回想着母后与父皇说的每一句话,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不该拿着皇子的身份,为难小舅舅。往后儿臣一定好好待人,不再胡乱耍皇子的威风。”
“改日,儿臣定当要好好向小舅舅赔罪......”
看见孩子是真的听进去了道理,并非只是嘴上敷衍认错,沈幼菱才终于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