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头停了,烟也停了。
苟三多那口烟卡在嗓子缝里,直直的咽了下去。地里突然安静得吓人,仿佛虫鸣鸟叫全都消失,只剩下玉米叶子的沙沙声。
“手表?是……真的手表?”
“就三转一响里头那个!温知青给的!”
“还是当众给的呀?”
“听说是亲手给他戴上的,可温柔啦!是所有人亲眼看见!喻家老大手腕上亮闪闪的,跟个干部似的!”
“要一百多块呢!普通人还买不着,要票!”
喻天川手里的锄头跌落在地。
日头照得他眼晕,大哥?手表?一百多块?
他的眼睛急得发红,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使劲儿往下坠,这时他再也不看秦寡妇,扭头就走。
“喻家的,你干嘛去!还没下工呢!”记分员在后面追着他。
喻天川头也没回:“肚子疼,我拉屎。”
记分员骂了一句。
喻天川浑浑噩噩快步往家里走,脑子里疯狂转动,大哥要娶城里来的女知青,大哥得了手表——他都还没吃上软饭,他哥先吃上了!
同是一个妈生的,凭什么?他才是被家里偏心的那个。
喻天川脸色煞白,他哥有了城里媳妇儿,有了手表……他还会是受偏心的那个吗?
他的脚步更快了。
还没走到屋前,就听见他妈周玉英在院子里拿着簸箕喂鸡,一边撒菜叶子,还一边得意地笑:
“哈哈哈哈哈——真的!比真金还真!我们家老大这会子有出息了,人家城里的姑娘倒贴!这么大一块手表呢!”
“你就说说,王婆家儿子娶媳妇花了多少钱,人家媳妇还拿乔……”
周玉英声大如雷,巴不得路过的一条狗都能听见。
和她不对付的王婆站在墙另一边,急得跺脚:“瞎显摆什么啊,一张嘴屙不出一泡好屎,不就是块手表吗?还是人家女方给的,害臊不害臊?”
“你想你老大入赘啦,要死喽!”
周玉英眉飞色舞:“哎哟对不住了,我大儿媳家里三哥哥……”
……
双方鸡犬相斗,最后王婆不敌,败下阵来,周玉英挺直胸膛,给家里的鸡多添了一口饭。
转过身,看见小儿子喻天川杵在门口,眉头一挑:“咋个回来了?工分不要了?”
喻天川阴沉着脸,没说话,走进屋,蹲在灶台边上,持着钳子扒拉火。
“妈,我哥的婚事不成!”
周玉英脸上的喜色衰减:“说什么糊涂话,你脑壳蠢了。”
“大哥……你没发现大哥他变了吗?就不怕娶了媳妇忘了娘。”
周玉英一摆手,浑不当一回事:“你大哥那个人,属牛的,他能翻出什么花样?”
“以后咱家有的是兴旺,一块手表算什么?还有自行车,还有缝纫机……都是咱家的!”
周玉英兀自想得美,只道城里的姑娘好骗,身子给了人,以后全是他们老喻家的。
她没有注意到,身边拿着火钳子的喻天川,把碎碳碾成粉末。
周玉英描述的再好,也不能震动小儿子的心,反叫他警铃狂响。
——这婚事不能成!
喻天川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很快有了主意。
*
远山苍翠,竹海翻动。
喻山海脚下一蹬,身子轻飘飘飞出去,脚尖在竹根上一点,整个人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再一落下,他手里持着竹笼,虫子的触须扫过他的指尖,他的手猛地合上。
“喻哥!”
超子的声音从林子外响起,草丛里一阵乱窜,惊飞几只鸟。
喻山海陡然出现在三人面前。
“喻哥,现在全村……全公社的人都知道嫂子当众给你戴手表,好家伙,你是没看见那些人的脸色——”
喻山海打断他:“说正事。”
孟先进和超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笑意,却也不敢再打趣了。
“喻哥,附近县里周边的情况,我们大概都摸了一遍。”
喻山海坐在一块青石上,靠着竹子,闭着眼眸,仿佛是睡着了,但超子几人知道他在听,他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点着。
“先说‘小市场’,有两个主要的地方,一个在……月头里逢三逢八开市,经常有变动,这是个大场合,常有不得了的好东西,要撞运。还有个在……这个难找到,天天都有,经常换地方,有人在里头收东西,那些草药野味,在这里比收购价翻一翻……”
喻山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