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凛的笔迹方正硬朗,折子不长,寥寥数行——
"胡人叩关,先锋五万已抵关下。臣已率军死守,然敌众我寡。恳请朝廷速发援军,迟则关破,北境危矣。"
赵景乾的目光定在"先锋五万"四个字上,手里的折子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纸页在掌心边缘压出深深的折痕。
父皇算尽了一切——算准了贪官会养肥、算准了民心可以轮转收割、算准了他能接住那盘棋。
唯独有一件事,是父皇漏算的。
北边的敌人,来得太快了。
只要一年。
再给他一年时间,边军就能整训完毕,各镇防线就能连成一片。
他甚至已经让人拟了明年的边军扩建章程,准备从南方调三营老兵北上驻防。
就差一年。
可敌人不会给他时间。
赵景乾缓缓将急报合拢,攥在掌心,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沉默了足足五息,然后开口:
"陆承凛的折子。都看看。"
他将急报递给身侧内侍,内侍双手接过,快步走下御阶,先递到苏文渊手中。
苏文渊展开扫了一眼,眉头猛地拧紧,又缓缓松开,什么话都没说,转手递给身旁的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接过去,目光刚落到纸上,脸色就变了。
他反复看了两遍,抬起头时,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先锋就是五万……。"
殿内骤然炸开了。
站在后排的官员顾不上朝仪,踮着脚往前挤,想看清那份折子上到底写了什么。
先看到的人倒抽一口凉气,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旁边的人听完脸色煞白。
议论声像一锅沸水从殿尾往前漫,越来越响、越来越杂,所有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嘈杂中只听得见零星的"五万""先锋""胡人"几个字在空气里跳来跳去。
赵景乾没有制止。
他坐在御座上,任由这阵哗然在他面前翻滚。
他需要这些人亲眼看见那张纸上的字,需要他们亲自体会到什么叫"兵临城下"。
哗然持续了大约十息,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百官重新望向御座时,脸上的慌乱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被逼到墙角后的凝重。
赵景乾这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五万先锋,后面必然还有大军压上。镇朔关守军不过三万余,撑不了太久。"
他看向兵部尚书:
"朝廷大军多久能到?"
兵部尚书闻声当即出班躬身,语速较平日快了几分:
"回陛下,京畿驻军十二万之数,账面上看着充裕,实则其中三万是今秋刚补的新募之卒,未经战阵,未历烽烟,仓促拉上北境,非但无益于守关,反倒恐被胡骑冲乱阵脚、带崩全局。”
“真正能调动的精锐约八万余人。若从京畿调兵,集结整装三日,行军至镇朔关,……最快也要十二日。"
他说罢垂下头去,自己也知道这个数字重如千钧。
可军情大事,容不得半分粉饰。
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兵一人一骑,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昼夜疾驰,两三日便可穿透千里。
而数万大军拖辎重、携粮草,跟一人一骑完全是两回事。
赵景乾没有说话,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叩得极轻,但整座大殿都听见了。
"太慢了。"
这三个字落在殿内,没有人反驳,因为反驳不了。
十二天,足够胡人把镇朔关的城墙一块一块的拆下来了。
殿内又陷入了一阵死寂。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
"陛下,若从附近三镇就近调兵,路程可缩短至七八日。但三镇兵力本就不足,各自还要留守本镇,能抽出的援军加起来至多两万……。"
话音未落,武官队列最前列,一道挺拔身影大步踏出。
甲叶铿锵震响,刺破殿内沉郁。
是镇北老将,卫崇。
他今年五十有七,两鬓斑白,脸上纵横深浅刀疤,皆是二十年前北境血战留下的印记。
二十年前,他亲率边军与漠北胡人死战数年,最清楚这群草原部族的本性。
满朝文官大多只当胡人是茹毛饮血、不懂章法的蛮荒野人。
可唯有卫崇亲身经历过胡人举国动兵的恐怖。
他们无礼法、无底线、悍不畏死,凶性彻骨,一旦举国南侵,便是摧枯拉朽、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