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对他那么好,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试探着说:“少爷,您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我去小厨房热点饭菜送过来吧。”
“不是你自己想吃?”
“才不是!”
乔愈走到沈韫章的床边,“怎么可以不吃饭呢?少爷,好歹吃一点,喝口汤也好。”
沈韫章嫌他烦了,示意他赶紧走。
乔愈往后退了几步,半晌又犹犹豫豫地走了回来,趁沈韫章不备,忽然间开了口:“在家的时候,我和妹妹经常饿得睡不着……”
沈韫章还没来得及阻止,乔愈已经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自顾自讲了起来:
“我爹虽然在码头搬货,能赚一点钱,可是他喜欢推牌九,手气又不好,经常把工钱输个精光,明明说好了要买肉回来,却总是空着手。我和妹妹光吃菜面饼是吃不饱的,只能半夜溜出去,去人家地里偷萝卜。”
“我发誓,就偷过一次,真的只有一次。我们找了好久,天快亮了才找到一个萝卜,刚拔出来就被主人家发现了,我让妹妹躲起来,自己引开他们,结果跑到一半,我的鞋子掉了,他们说要把我的鞋子扔到河里,我统共只有两双鞋。他们一吓唬,我就不敢跑了,为首的那个人冲上来打我,拳头直往我脑袋上砸。”
“我当时其实没有晕,只是没有站稳,咣当一下倒在地上,我索性闭上眼睛,他们以为闹出人命了,竟然吓得一窝蜂全跑了!”
“后来我和妹妹把萝卜抱回家,跟娘说,是路边捡到的。娘给我们烙了萝卜丝饼,还破天荒的,往里面打了一颗鸡蛋……不怕少爷笑话,在吃到少爷家的饭菜之前,我一直以为萝卜丝饼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所以少爷……”
他没有底气,声音越来越低,脑袋也越埋越深,但还是鼓起勇气发问:“能不能看在我一直饿肚子的份上,吃一点点?就一点点。”
说完,堂屋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韫章一言未发,看起来对乔愈的悲惨故事无动于衷。
乔愈抿起唇,恐慌如潮水缓缓漫上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冒犯,有多不自量力,到底是谁给他的胆气,竟敢对少爷提要求。他来不及思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韫章转头看他,只能看到他通红的耳尖和瑟瑟发抖的肩膀。
以乔愈的性格,恐怕从没在人前说过这么多的话,更不必说,在他惧怕的人面前。
沈韫章想不明白,乔愈这样一个妹妹早亡,父亲卖儿鬻女,在饥寒困苦中长大,男替女嫁只身踏入险境的倒霉蛋,才吃完人生中第三顿饱饭,竟然就开始关心旁人饿不饿。
这是他该关心的事吗?
他自己的小命还悬于一线,随时不保。
他很想骂醒乔愈,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只能叹气:“你蠢不蠢,我多活一天,你就要在这个鸟笼一样的宅子里多困一天。”
“那就让我一直困在这里吧,”乔愈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我要少爷好好的。”
“你不想回家?”
“想,”乔愈用袖子抹掉眼泪,抽噎着说:“可是更不想少爷死,少爷不要说那些话了,我会天天拜佛保佑少爷长命百岁的。”
他抬手抹泪时,袖子垂落,露出了细瘦伶仃的胳膊,哪怕沈韫章缠绵病榻三年,手臂仍比他粗得多。
沈韫章看着,忽然间明白了。
他不该责备乔愈。他总说要让乔愈走,事实上,乔愈离开了沈家又能如何?他爹不会恩待他,他的将来大抵也是去码头搬货谋生。
没过过好日子的人,是想不到以后的。
他只能看到眼下的生活。
至少在沈家,他能吃饱饭,至少在西院,他是有所依傍的。他需要人带着他往前走。
“别哭了。”沈韫章无奈地说。
乔愈努力止住抽噎,泪汪汪地望着沈韫章,沈韫章垂眸看书,又翻过一页,半晌忽然来了句:“我没吃过,那是什么味道?”
乔愈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萝卜丝饼。”沈韫章补充道。
乔愈这才回过味来,眼睛瞬间亮了,他结结巴巴说:“我、我知道怎么做,我现在去小厨房。”刚蹿到门口又跑回来,气喘未匀地问沈韫章:“少爷,我做好了,你真的会吃吗?”
“看你手艺。”沈韫章头也没抬。
乔愈的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全然没了方才涕泪横流的苦相。
他跑到门口,腿还没迈出去,沈韫章又叫住他,不紧不慢地提醒:“只说是你想吃。”
乔愈这回聪明了,立马心领神会,扬声说:“我知道!”
不多时,他就带着一盘金黄酥脆的萝卜丝饼跑出了小厨房。
松柏和藕荷一左一右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