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愈双手郑重接过。
岳瑛华转头望向沈如诲,像是等他发句话。沈如诲端着茶盏,半晌没开口,只用盖沿轻轻拨了拨浮叶,沉声说了句:“回去吧。”
乔愈松了口气。
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想到初次晨省问安竟如此简单,没人刁难他,也没人给他脸色看。
他原以为大户人家里头,必定处处是门道,自己这般微末的身份嫁进来,少不了要挨冷眼。可大家都对他和善温柔,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一家人。临走前,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还把事先准备好的见面礼交给了他。
大爷家给了一只莹润翠绿的翡翠镯子,二爷家给了一只紫檀木的梳妆盒。
乔愈受宠若惊,再三道谢。
回去的路上,又经过来时的门廊,他抬头望见少爷的字,心想:这样好的爹娘,这样好的一家人,少爷的脾气怎么还那样大呢?
可转念又想,不对,少爷是顶顶好的人,只是病了太久。试想一个正值壮年的人,天天躺在床上,哪儿都不能去,能不心烦吗?
想到这里,他不禁加快了步伐,很快就回到了西院。
西院总是静悄悄的。
如今是四月天,去晨省这一路,满是开得正盛的杏花和梨花,老爷的院子里还有一棵胭脂云般的海棠树,可西院什么都没有。
书文说,少爷生病以后,让人把院子里的地都夷平了,连根草都不准留。
偌大的院落里,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石桌。
乔愈一踏进院子,就像进了数九隆冬,脚下的地砖变成河面上的薄冰,踩得他战战兢兢,生怕惹少爷不高兴。
沈韫章正倚在床边,芙蓉弯着腰,把药碗送到他面前,他蹙眉接过,喝了一口便放了回去。抬眼看到乔愈快步踏了进来,扬起的裙摆像展翅的小鸟儿,扑棱棱地飞进屋里。
虽然能看出他已经努力绷着脸,但眼睛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沈韫章眸色渐沉。
乔愈一抬头就对上沈韫章的目光,吓得僵在原地,半晌,见沈韫章不说话,又想到沈老爷和夫人的和善可亲,他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小声说:“少爷,我回来了。”
沈韫章没应,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乔愈转头朝书文眨眼,示意书文把礼物拿给沈韫章瞧一瞧,还说:“这是老夫人送的玉如意,这是大少奶奶送的玉镯子,她主动摸我的头发,还说要带着女儿来看我,这是——”
乔愈如数家珍,一件一件介绍,却被沈韫章打断:“你觉得他们很喜欢你,是么?”
乔愈眼角的笑意骤然凝住了。
沈韫章又说:“他们让你不要怕,让你好好陪着我,是不是?”
乔愈愣住,心想少爷难道有顺风耳么?
“一点小物件就让你满心欢喜,”沈韫章咳了两声,连冷笑都没什么气力,“可见你并不担心自己的身份,要不要把镯子戴上去,让所有人看看你的手?唐碧芳过来看你,你还答应了,你以为你真是少奶奶?能做我的主?”
乔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听得迷迷糊糊,并不懂少爷为何训斥他,却没由来地感到害怕,他觉得少爷这个样子很吓人,比昨晚咳嗽吐血还要吓人。
少爷对他有救命之恩,可少爷阴晴不定,凶起来简直和阎王罗刹一般。有一刻,他甚至想回到方才老爷夫人的堂屋,好歹轻松些。
他只能低头挨训,不敢发出声音。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沈韫章的恶言恶语中度过。
书文给他准备了丰盛的午膳,他才高兴了几分,刚要拿筷子,就听见沈韫章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给他撤走两道菜。”
乔愈委屈得嘴唇发颤,眼泪蓄在眼眶里。
就在这时,松柏在门口报:“少爷,大房送来一盘狮子头,说要给少奶奶尝鲜。”
乔愈听闻此言,愈发心酸。
他要起身道谢,却被书文制止。
书文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动。
乔愈回头看了看那张雕花大床,想不明白少爷到底在发什么脾气。
“书文,”沈韫章沙哑地开了口,“让大房的人滚出去。”
“是。”
书文转身走到门口,接过丫鬟手里捧着的瓷盘,二话不说便掼了出去。他一改平日的和气,狞色道:“说过几次了,没有三少爷的允许,谁都不准进西院。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再有一次,少爷定将你逐出沈府!”
乔愈呆坐当场。
丫鬟走后,沈韫章再次咳嗽起来,越咳越凶,片刻不到,又吐出一口暗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