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献话音一停,目光又落在明窈身上,像是温和招揽的姿态:“我府中女眷颇多,体弱郁结者不在少数,别院从前倒是有一个可信的女医,只是年过六十,不便随行洛阳。姑娘既是府中的旧相识,不知姑娘可否愿意常驻东都,为我府中人问诊调养?本官必定以重金相酬。”
听见“别院”二字时,明窈手心霎时出了些汗。她忍不住想,上天终于眷顾了谢熠一次,让他在寻找阿姐这条路上,少了些坎坷。
垂着眼睛压下心中的一点喜色,明窈并未急着应承下来,只是起身行礼,面露难色地犹豫着道:“多谢大人与夫人抬爱,只是我行走四方惯了,留居洛阳乃是大事,还请大人与夫人容许我考虑两日。”
她的迟疑不多不少,刚好足够让杨献放下打量,只是偏首看向了崔氏,笑着道:“夫人觉得如何呢?”
崔氏的眼神光,瞬间黯淡了下来。
她是真的好恨。
那人身边的女医年岁渐长,不能跟来洛阳,他便将自己意图招揽的人抢了过去,势必要给他心爱之人找一个可靠的女大夫候侍。
她恨别院中那个犹如她心中毒刺一样貌美冷艳的女人,也恨眼前这个消磨掉她利落性子的男人。他敬她,却不爱她,给了她权势与地位,让她有儿女傍身,却又总在每一个她稍作舒心的时刻,把对那人的偏爱摆在明面上,像是平衡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压抑着,一年又一年,就这么过去十年。压抑在心底的不甘与晦涩再度涌了起来,崔氏却依旧维持着端庄温顺的样子,将所有阴暗的心思都死死藏在这幅年轻不再,唯有贤良的皮囊之下。
“我自然是听夫君的。”
*
像是探一探明窈的来路,杨献亲自派了人送她回逆旅。
果不其然,送走了杨府的人,巢义趁着无人在后院与明窈碰了面,提及杨献的人问得仔细,打听了明窈是何时前来的洛阳,可否有同伴,有无异常等,都被巢义一一应付了过去,让明窈安心便是。
谢熠与越川这一日也是风尘仆仆。
听见谢熠的敲门声时刚刚入夜,明窈点过灯,忙上前开了门,门口的谢熠在她走后换了一身粗布的短打,满身都是拍不干净的木屑和尘土,见四下刚好无人,明窈闪过身,将谢熠放了进来。
他骨节分明的手腕沾了一层薄灰,掌心里清晨刚换过的纱布已经全是脏污,还被木屑磨得卷了边,指尖也被木料磨出了一道道的红痕。做成策军主公做得久了,他已经许多年不曾体会被人支使受人呵斥的感觉,白日里不曾挺直的脊背终于在明窈面前舒展了起来,他蹙着眉拍了拍衣衫,见木屑和尘土早就缠进粗布料子里,再怎么拍打也已经是无济于事,便没有坐在明窈房中的小榻上,随手扯了张小胡床。
正要坐下,被明窈一声唤了过去,“先过来梳洗一下吧。”
水是冷水,谢熠拆开手上的纱布,将手和脸洗了个干净,也刚好驱一驱他在日光下晒了一日的热气,正想拿过一旁架子上的帛巾,想到是明窈所用,他滴着水的手悬在半空里,明窈不知他为何犹疑,只疑惑地问道:“怎么不擦干呢?帕子是新的。”
谢熠扯了扯唇角,拿过帕子擦拭的功夫,听明窈问道:“今日可打探出来了什么?”
“护卫分三班轮岗,昼夜无休。别院在三处设了眼线,一是花木假山,二是临水游廊,三是府中角门,只是今日到底没有机会与人得见,无法确认别院中人是否是我阿姐。”
他们只到别院一日,要认真做工不被人察觉异常,又要分出心神留心府中动向,见谢熠面有遗憾,明窈宽慰道:“这么快就摸出护卫的动向,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你不必自责,也别太心急。”
见谢熠还是哽着一口气,明窈转身为他倒了杯冷水,将自己今日在杨府的事一字不落地转述给谢熠,又将来人打探的情形说与谢熠听,他静静地听了片刻,最后露出一些欢欣来,忍不住道:“你生得好看,谁见了都觉得慈眉善目,更何况医术高明,背景又清白,若我是杨献,也会有招揽之意。”
“我如今背景可算不得清白。”明窈提过药箱,走近了谢熠身边道:“若是杨献知道我与成策军的主公有牵扯,只怕他那样的人也会惊哗。”
“是,是我固执地将你扯进我的生命中。”
谢熠没有否认,只是自然而然地将手掌摊开在烛火之下,他这双手,往日里提剑勒马,不是厚茧便是疤痕,前几日捏碎杯盏添了新伤,今日又被木料磨出压痕,明窈轻轻叹了口气,用木匙取了药粉敷在伤口上。
她的呼吸很轻,谢熠原本不将这点伤口当回事,只是在她的气息拂过自己的掌心时,谢熠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明窈还以为是自己用力不当,抬起头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