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知道自己长得应当是不差,只是乍听见孙夫人这样说,还是不能厚着脸皮应下来,于是也笑着说:“夫人过誉了,我怎么担得起?”
孙夫人粲然一笑,“姑娘自然担得起。我听陆大人说,你一直在外游历,此番刚好与陆大人一起回都城,那姑娘可是第一次来济州?”
明窈颔首。
“我为陆大人和姑娘找了济州有名的庖厨来,姑娘有什么想吃的,只管与厨子说。若是不合口味,我再为姑娘寻新的来便是。”
这是个实在周全的人,寻来的济州庖厨的厨艺也是极好,晚间济州州府大宴陆中羲,便只有明窈与见泉和见溪一起用暮食。席间的酱羊肉、蒲菜炖鳜鱼、野鸡羹几味济州特色菜做得格外鲜美,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总算驱散了些许几人连日来赶路的疲惫。
这一日事务繁多,陆中羲与明窈未曾好好说上一句话。夜色渐深,官驿的烛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明窈未曾等到陆中羲回来的消息,意识刚刚昏沉时,便隐约听见一缕箫声,穿透了官驿的寒夜和风雪,飘到了明窈的耳中。
箫声低沉,明窈心头一动,辨认出是陆中羲的箫声,曲调也是少时陆中羲常常吹给她听的调子,只是今夜再听,少了几分轻快,多了些数不尽的沧桑与苦楚。
明窈裹紧了厚实的斗篷,踩着一层层薄雪缓步走出院子。陆中羲所在的院落之中开着一棵正好的梅树,暗香浮动,明窈站在陆中羲的窗前,看房中的灯盏将陆中羲清俊好看的影子投在木窗格上。
他的指尖抚着玉箫,挺拔的身形里透着些许疲惫,一曲箫吹得极其克制,像是有无法言说的凄婉,明窈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陆中羲的影子。
箫声渐渐停了下来,似乎还有余音绕在明窈耳畔,陆中羲饮了不少酒,推开窗子想透透气时,正好对上明窈的目光。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月色洒在陆中羲轮廓分明的脸上,明窈看到他眼底有层血丝,醉意沉沉的,连平日里克制的眉眼都松了一些,平添些孤寂的样子。见到风雪之中的明窈,陆中羲意识稍稍清明了一些,担心地看着她,忙声让她进门:“怎么站在风雪里,快进来。”
“下着雪,倒是不冷,我就不进去了。”
人在官驿,生怕有无数双看着他们的眼睛,明窈并没有进入陆中羲的卧房,只是走得近了些,给陆中羲看她手中握着的暖炉。
她与陆中羲之间隔着薄薄的风雪,风吹过两人额前和鬓边的碎发,陆中羲将玉箫攥在手心,面带歉意地笑了:“是我吵醒你了。”
明窈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是你回来了,怎么不让人来唤我一声?”
陆中羲的声音带着些酒后的沙哑,温柔地说:“方才在院门口远远地瞧了一眼,见你房中熄了灯,便以为你已经歇下了。况且,还带着一身的酒气,怕惹你不喜欢。”
他笑笑,看着窗外明窈熟悉的面容,却找不回从前熟悉的感觉,眼底翻涌的落寞藏不住:“方才席间听诸位同僚说,孙刺史夫妻二人是少年夫妻,一路自长安到蜀州,又从蜀州到济州,二十余年不曾分离。”
月色清寒,陆中羲的醉意愈发浓重,在明窈面前,总是与今日宴席之上,众人眼中周全疏离的陆中羲全然判若两人。
“窈窈,你甘心吗?”陆中羲淡淡的一句反问落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克制柔和起来,“我在席间总是忍不住想,或许等这次回长安以后,只要我们再努力些,就能回到从前。”
明窈久久没有应声。
她说不出甘心与不甘心的话来,她难以用虚言来填她和陆中羲之间的空落落,可是满腹用来反驳陆中羲的话,一张口倒像是先伤了自己。良久,明窈才哑着声音开口道:“阿羲,眼下我们身在济州,你又有公务在身,不必分出心神来想这些。”
察觉到明窈不想回应,陆中羲也并未强求,只是声音里带着些悲切:“我今日看了州府的记档,济州缺盐,运河淤泥又堵塞得厉害,沿岸的官员们推诿的推诿,扯皮的扯皮,却没有人愿意牵头修缮。纵然孙刺史力挽狂澜,可朝中对济州不闻不问的态度让济州独木难支,怪不得一路来,我们见到的济州百姓如此困顿。”
陆中羲撑住木窗,语气里尽是自我苛责:“我整日里在长安摆弄权术,周旋于摄政王与朝野之间,我以为我是在为了社稷与苍生,可是离开长安的这一路上,不仅是济州,沿途各个州府的百姓们无不为了生计发愁,而成策军治下的百姓们却远比大裕的百姓更加安居乐业。我觉得自己何其可笑,手上握着的这点微末的权势,却没能为百姓真正地做些实事,也看着孙刺史这样的清正之士受困。窈窈,今日之我,还是一个好官吗?”
看着陆中羲那双泛着红的眼睛,明窈忽然想起他少时坐在窗前日日苦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