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叶飞云悟性高,听完陈山岭的话,也一阵后怕来,连连道:“这倒是不行,去年打的几场仗,直到今年,好不容易才缓过来这口气。”
谢熠在众人交谈之时始终静静听着,若是有外人乍见,或许只觉得谢熠此刻的模样清俊安静,他抬头的一瞬间,清冽干净的目光里带着沉定的穿透力。他将视线落在沙盘的济州地势之上,带着与二十四岁的年轻面容不相符的缜密与果决,“军师说得不错,只是现在济州还未到困顿之时,我们此时出手尚早,事不成不说,引起大裕的警觉更是得不偿失,且再等等。”
他停顿片刻,目光里渐渐泛起了势在必得,“更何况,我们的目标是在济州的三座铁矿。”
众人得了令,纷纷退了下去,谢熠拿起案上的折子,见宋成裕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稳稳坐在原处。
宋成裕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谢熠一只手臂支在长案上,指尖轻抵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成裕。
“怎么,宋将军还有事?”
宋成裕自商贾之家出身,眼观鼻鼻观心的本事是自幼耳濡目染出来的,谢熠卖关子,宋成裕也陪着他卖关子,道:“主公今日的心情好像不错?”
谢熠吹了吹面前已经温了的茶,继续装模作样道:“这是自然。我麾下能有宋将军这等忠肝义胆的人才,自然深感庆幸。”
宋成裕一口气将将提上来,咬了咬犬齿,不再与谢熠继续兜圈子:“你说巧不巧,昨夜我在城墙之上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原来我们成策军的主公舍下筵席之上诸人,只是为了去河边赏灯啊?”
谢熠形容不变,反问道:“难不成我怕人看?”
“不怕人看,你戴什么鬼面?”
难得能在谢熠这里讨到嘴上便宜,宋成裕一扫昨夜的倦怠,忍不住笑出了声,边笑边道:“我真不知你在想什么,巴巴跑去见明姑娘,怎么还选了张如此难看的面具,鬼憎人嫌的。”
若是往日里,谢熠早就说个有来有回,听见宋成裕这样说,谢熠敏锐地捕捉到宋成裕话中的“明姑娘”,当即敛起面容上的似笑非笑,问道:“你见过她?何时何地?都说了些什么?”
印象里自己倒真是忘记把在宋氏布庄遇见明窈的事情告诉谢熠,迎着谢熠的三连问,宋成裕先是说了一句“你紧张什么”,便给谢熠讲起当日的事情来。
谢熠留心到明窈专门前去宋氏布庄,待宋成裕讲完休沐那日的事,谢熠当即开口:“她若是喜欢仙纹绫,或者其他女孩家喜欢的东西,只管叫你家中伙计每月都去送上一些,记在我账上。”
宋成裕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难不成我还差你几块布?只是虽说明姑娘当时救你于生死之间,但我备下了足够的金银。我瞧着那姑娘是个谨慎宽和之人,若是给的太过,反倒要生出嫌隙来。”
“再说”宋成裕略做停顿,语调微微拉长,“即便是报恩,你也做得太过了些。”
谢熠听宋成裕说话时微微松了眼尾,带了点懒淡的笑意,褪去往日的锐利,将宋成裕口中的“报恩”这两个字反复咀嚼了几次,才反问他:“谁说我是在报恩?”
宋成裕虽与谢熠和叶飞云不是总角之交,但一起共事数年,早就是在刀光剑影和尸山血海里把性命交托于彼此的关系。
即便来路不同,今时今日三人早就是最笃信的兄弟,谢熠倒没刻意隐瞒宋成裕,略思索了用词,神色中带了些宋成裕未曾见过的不确定:“倘若我说,她在我生命之中留了深重的痕迹,但我若单单只成为她万千病患其中之一,我此生绝不甘心,你可能理解?”
听见谢熠的话,宋成裕忽然想起昨夜城头月光皎洁,他远远望见谢熠立在明窈身侧,只影影绰绰觉得,谢熠整个人都卸下了往日的沉重,透着所有人都不曾窥见过的欢愉。
那时他只当自己是醉酒。
宋成裕话音未起,指尖轻叩案沿,话在喉间滚了几滚,反复思索后才道:“人与人的相逢本就如同风吹叶落,水过留痕。只是我瞧着你倒是热切,却没看出你是否厘清你自己的心思。”
谢熠低低地笑起来,倒是比方才更豁然一些,目光中难得带了些年轻人的清润:“何必急着厘清我的心思?除了幼年父母长姐俱在之时,我已经十数年未曾有过如昨日那般安宁欢愉的时刻。心思这种事,待时机到了,自然就通达了。”
营帐中的烛火燃至过半,忽然 “啪” 的一声轻响,爆出一朵细碎的金色灯花。
宋成裕的视线落在烛火之上,也笑起来:“灯花报喜,兴许真让你遇上了一个特别的人。”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