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入秋,但日头毒辣,余热未消,故而甜冰居门前仍是车马络绎。萧兰因的马车刚至巷口,便有机灵的伙计迎上前来引路。她下车方行数步,忽闻二楼传来“吱呀”轻响,一扇窗扉轻推,一道素白身影探出半截,朝下方微微颔首。
是卫蘅。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衫子,发间仅簪一根素银簪,浑身上下褪去了世子夫人的华贵,只余一袭清淡面目,似是刻意为之。
萧兰因驻足仰首。卫蘅面上噙着笑,那笑容温婉得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弧度恰到好处。
萧兰因亦微微颔首还礼,随即收回目光,缓步入内。庭园精巧,假山嶙峋,荷池碧浅,青石小径蜿蜒其间。穿过园子方见正堂,屋宇宏敞雅致,四角陈设着青瓷冰瓮,丝丝凉意无声漫溢,将外头的燥热尽数隔绝在红尘之外。只见长案之上,琉璃盏与冰裂纹瓷碟错落排开,那玫瑰酱调和的红豆冰酪色泽诱人,淋了桂花蜜的杏仁豆腐颤巍巍的,更有那浸透杨梅的琥珀冻,晶莹剔透,仅是望着,便觉齿颊生凉。
甜冰居最负盛名的招牌有二,一是雪泡梅花冰,井水镇过的糯米团子裹着梅子酱,淋上牛乳冰沙,入口酸甜沁凉,令人舌颔生津。二是酥山,将牛乳与蔗浆反复打熬成霜,堆叠如山,浇上红艳艳的石榴汁,缀以几片薄荷叶,仅是望着,暑意便已消了大半。京中贵女最爱相约于此,一人守着一盏冰酪,絮絮说着些体己话,往往一待便是一个下午。
靠墙设有一排窄座,以镂花木屏相隔,屏上绘着山水花鸟,透光不透影。每座仅置一几二椅,椅上铺着青灰细麻软垫,触之凉而不冰。临窗的席位最为抢手,半开的窗扇正对天井,可见一缸睡莲与垂坠的绿萝。微风拂过,藤叶轻摇,斑驳光影洒落桌案,连盏中的冰酪似乎都比别处添了几分颜色。
再往深处走,几间更为私密的阁子藏在珠帘之后。阁内小巧玲珑,仅容三四人对坐,窗外后院有一方小池,池畔植着几株芭蕉,翠叶如盖。此时虽非盛夏,坐于其间听流水潺潺,倒也能忘却尘世烦忧。
二楼则全是雅间,比楼下更为宽敞疏朗。每间雅间都临街或临园,窗子推开便能望见不同的景致,或是一段老街巷的青瓦灰墙,或是园中那一角叠石飞檐。屋里陈设也更讲究些,花梨木的桌案、汝窑的茶盏、墙角的香几上燃着细细的沉水香,处处透着不肯声张的矜贵。京中有些头脸的夫人太太们,但凡要说些私密话,多半都订楼上的雅间,帘子一放,外头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甫一进雅间,卫蘅便起身敛衽行了一礼,随即热络地上前挽住萧兰因的手臂,扶着她入座,又亲自斟了一盏凉茶奉上,这才在对面的位置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满含歉意道:“公主,真是劳烦您移步。按理说,臣妇该去公主府拜见,可此次求见全为私事,实在不便张扬,这才斗胆将公主约到了甜冰居。”
萧兰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言笑道:“无妨,我近来也无甚要事,来这甜冰居坐坐,倒也惬意。”
说话间,伙计端着托盘入内,将两份招牌酥山摆上案头,那酥山乳白如雪,顶端淋着红艳艳的石榴汁,煞是好看。
待伙计躬身退下,卫蘅脸上的赧色未褪,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绞紧,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这才开口道:“公主时间金贵,臣妇就不拐弯抹角了。臣妇今日冒昧寻公主,是听闻了聆风阁的名声,想托公主替我查一查……我家世子爷在外头,是不是有人了。”
萧兰因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茶盏在半空中晃了晃,险些洒出茶汤。
她不由得睁大了眼,季霖这位表兄与卫蘅成婚后一向琴瑟和鸣、蜜里调油,连红脸都不曾有过,阖京上下都称颂这是一桩难得的好姻缘。卫蘅此言突如其来,竟是在怀疑这“完美夫君”养了外室?
见萧兰因惊讶,卫蘅越发难为情,垂下眼帘,低声道:“公主也是成婚之人,臣妇也不藏着掖着了。并非是我多心,头两年成婚那会儿,他那人缠人得很,一下值立刻回府,同僚邀约饮酒他都不甚耐烦。便是我怀孕那阵子,他也恨不得整日黏在我身边,半步都不肯离。可最近这阵子……”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三头两天不见人影,夜里也常找借口不回府,不是公务繁忙,便是同僚宴请。臣妇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她抬眼看向萧兰因,目光中透着几分自嘲:“其实,臣妇也不是那容不下人的人。他原先屋里那些贴身伺候的丫鬟,我早早就做主开了脸抬了姨娘。他若是真看上了哪家的清白姑娘,同我开了口,我还能拦着不成?这男人么,管得住身子也管不住心,我是世子夫人,该有的体面国公府得给,我早就看开了。可他这样瞒着我,在外头偷偷置了人,”说到此处,她狠狠咬了一下下唇,“臣妇便咽不下这口气。”
萧兰因默然听完,心下已然盘算了几分。这类“抓奸”的活计,她早已驾轻就熟。自打聆风阁开张,接的多是这等替夫君查探外头动静的买卖。起初她还义愤填膺,觉着这世上没几个好东西,可听得多了、见得广了,如今倒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