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行止握着野花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她才启唇:“……容我再想想。”
顾行止眼底那抹焦灼的灼热瞬间化作了熠熠神采。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将那枝野花轻轻搁进她掌心,退后一步:“公主慢慢想,不急。我等得起。”
语毕便转身大步去了,步履轻快得似要乘风而起。
萧兰因握着那枝野花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彻底没入夜色之中。夜风撩起她半干的发梢,贴在颊侧,微微地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被夜露濡湿的花瓣,指尖触到花茎的微凉,心头那团燥热这才慢慢沉淀下来,举步往营帐折返。
行至帐前,她忽觉里头静得有些异常。
如今夜色尚早,裴砚平日里绝不会此时便歇下。但这会儿,他侧身躺在榻上,面朝里壁,呼吸声刻意维持着平稳的起伏。
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火如豆。
她伸手掀开帘子一角,在榻边站定,盯着那道背影。
他装得倒是像。脑中忽地翻出方才顾行止那番话,“这世上有人真心实意待你,不计较虚名。”
那话像团火,烧得她心口发烫。再看眼前这块捂不热的寒冰,心头那股无名的郁气便猛不丁窜了上来。他装什么睡?同他说句话都像要他的命,如今倒好,连回避都做得这般敷衍。
她将那枝野花重重掼在案上,瓷瓶受震,发出“磕”的一声脆响,两片残瓣悠悠落了下来。
萧兰因盯着那残瓣,心中千回百转,只余一个念头,方才真该一口应下顾行止的。
顾及什么体面?日日对着这么块化不开的寒冰,活活把自己冻出了一身的别扭脾气。倒不如跟顾行止那样的人在一起,好歹知道什么叫暖。
她赌气般地吹熄了案头那盏孤灯,翻身上榻,也背对着他躺下了。
帐中霎时陷入一片沉寂。
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轻一重,却始终不曾交叠。
黑暗里,萧兰因翻了个身,压得榻板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轻响。
紧贴着她身后那道呼吸,在那一瞬,出现了极短促的凝滞,随即,那呼吸声虽竭力放缓,却终究失了方才的平稳从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次日天色方显鱼肚白, 营帐外便有了几许动静。晨鸟在枝头脆生生地啼鸣,宿露还挂在草尖,被初升的日头一映, 便亮晶晶地滚落进泥土里。
萧兰因一夜未能安枕, 醒得比往常更早。翻身时她下意识往身侧看去, 裴砚早已不在了。内侧的被褥已被掀开折好, 枕面上只余一道极浅的压痕。她一时也拿不准, 他究竟是几时起的身,竟能这般悄无声息,连她半点动静都未惊动。
沉绿端了热水进来伺候, 压着嗓子道:“驸马天没亮就出去了, 说是去林子那边踩看地势, 让公主醒来先用早膳, 不必等他。”
萧兰因正在穿衣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只淡淡“嗯”了一声, 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想起他昨夜面朝里壁、刻意压匀了呼吸的模样,再想到这会儿天没亮便人影全无,分明是不愿与她多待一刻, 连一个清晨都懒得敷衍。心头便有些发沉。
早膳她用得极少。半碗粥搁凉了,她也没再动箸, 只拿匙子拨了拨粥面上那层薄皮。
待出了营帐, 便见顾行止早已等候在外。他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红骑服, 箭袖束得紧致, 腰间挂着一壶羽箭, 长身玉立,英气逼人。
见萧兰因出来,他立时迎上前, 眼底笑意盈盈,亮如晨星:“公主昨夜歇得可好?对了,行云那丫头身子娇弱,说是最怕这秋日里的日头晒,今儿便不跟着咱们去了,自个儿在营地里歇着。”
萧兰因闻言,心头竟莫名生出一丝松快来,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也好。”
顾行止也不追问,只体贴地退后半步,替她牵过马匹,手掌虚护在鞍侧,低声叮嘱:“今日林间露重,马速且慢些,免得马蹄打滑。我在前头替公主探路。”
萧兰因被他这般滴水不漏的周到弄得心头一软,没再推辞,翻身上马。
季霆与卫屿也先后到了。季霆呵欠连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着“时辰太早”,便被顾行止毫不客气地堵了回去:“昨儿是谁嚷嚷着要猎头鹿给公主烤?这会儿倒嫌早了?”
季霆被噎得一滞,哼哼唧唧地滚上了马背,再没了下文。
一行人策马往林子深处去。此时晨光初翻山脊,将整片猎场浸在一片柔和的淡金之中。马蹄惊落了草叶上的宿露,水珠在日光里滚落,莹润剔透,宛若撒了一地的碎琉璃。
顾行止一马当先入了场。他的骑术确是一流,人马合一,那身深红骑服在晨光与林影间穿梭,便如一道利落的焰色划破幽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