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待椿很是恭敬,也严格,教授事宜时一丝不苟。
从账本上的账目数字如何辨认核销,到不同季节弟子们练习所需的炭火、饮食补贴如何定额,再到与和服店、假发店等老铺接洽时应注意的礼节与话术,事无巨细,一一讲解。
椿学得很认真。
于是椿的生活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每日不是跟随野口伯伯在账房核对一叠叠单据,便是在偏厅接待来访的供货商代表,或是去弟子寮区域查看修缮、用度情况。
她穿着便于行动的和服,头发也常梳成利落的样式。
杏子会抱着一小竹篮当季的瓜果点心来看她,说是夫人佳代吩咐送来的。
“夫人说小姐最近劳神,吃点甜的补补精神。”杏子一边将洗切好的水果放在椿处理文书的小几旁,一边絮叨着,“夫人这几日精神也好,和老爷说话的时候,笑容都多了些。”
没有朔和他母亲的存在,父母之间那层隔阂与冷战在这个周目里自然不复存在。母亲佳代留在京都本宅的时间也长了,不再像某些轮回里那样常常以修养为名,长时间滞留在娘家和别邸。
家庭氛围,至少表面看来是和睦而稳定的。
末了,杏子还会私下塞给椿一个沉甸甸的绸布钱袋,里面装着些银钱和纸币。
“这也是夫人的意思,”杏子压低声音,眼中带着笑意,“夫人说小姐如今也为老爷办事了,该有些自己的零用钱才是。虽说是帮着家里做事,但手里宽裕些,总是方便的。”
椿接过钱袋,心中了然。
按照父亲万太郎的传统观念,未出嫁的女儿在家帮忙是分内之事,他大抵认为自己供给女儿衣食住行、教育栽培,将来整座成濑屋的资产也都是她的,这便是足够了。
母亲佳代给的这些是她自己的私房钱。
椿拿了这些钱,也确实无处挥霍。她深居简出,鲜少有机会逛街购物。成濑屋供应她的一切用度,只偶尔在去弟子寮办事时,会用这些钱买上几大包点心,请弟子和帮忙的杂役们喝一碗甘酒或凉红豆汤。
渐渐地,底下的年轻弟子和仆役们对这位突然开始接触实务的大小姐,在保持恭敬之余,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真切的亲近与笑意。他们会更主动地向她汇报情况,在她询问时回答得也更详细周全。
就这样,大约过了半个月的光景。
椿觉得,抛开那些关于轮回与记忆的深层纠葛,眼下的生活已经很令人舒心了。
除了泽村辉夜。
他们似乎并没有像某些前世里那样,有过更亲近的交集。他们的关系,依旧停留在成濑屋大小姐与成濑屋中被寄予厚望的内弟子之间,两人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这些天,因为常去弟子寮那边处理些杂务,椿隔三差五便会与结束上午训练的辉夜碰面。
现在的泽村辉夜,已是成年有段时间了。
椿仔细回想,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时间段的他。
印象中更早的轮回里他还是少年,骨骼尚未完全长开,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带着纤秀。因为常年扮演旦角,留着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面容精致得雌雄莫辨。
但眼前的辉夜,不同了。
他轮廓中那些柔和的线条变得清晰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肩膀也宽阔了一些,虽然依旧保持着舞者特有的修长与柔韧,但整体骨架舒展开来褪去了少年的单薄,有了成年男性的挺拔。
嗓音也变了,不再是清亮的少年音。
五官的精致程度有增无减,眼尾依旧微微上挑,眼睑下至颇为明显,使得下眼睑的弧度柔和而略显朦胧,仿佛总是敷着一层薄薄的粉。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绯色。
天气日益炎热,即便是清晨和上午的训练,也足以让人汗流浃背。
弟子们休息时,常会聚集在寮舍旁那棵大榉树下的阴凉处,解开上衣最上面的几颗扣子,用湿毛巾擦拭头颈胸口的汗。
辉夜也不例外。
椿有几次去送东西或传话,正赶上他们休息。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能看见辉夜微微仰着头,喉结随着饮水的动作上下滚动。他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一些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颈侧和脸颊。
因为热,他常将衣襟扯开一些,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
每当这种时候,椿便知道该回避了。
她会加快脚步或者转身与陪同的仆役说话,自然地移开视线。
但有好几次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能捕捉到辉夜的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身上。
他动作停了,只是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有一次她走得稍慢些,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辉夜正将手中白色的棉布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