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阴差阳错。
从前十四岁的松崎朔,为了珍藏那些与“小椿”有关的记忆碎片,怀着少年人隐秘的欢喜与羞涩偷偷地弄了这个简陋的木盒,又费心在榻榻米下开辟了这个暗格。
但凡……但凡现在的成濑朔,在某一天心血来潮想要回顾一下往昔,想起这个他曾经藏着心爱女孩发钗和手帕的暗格,从而打开这个木盒的话……
那么,事情也就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逃离……”她低声重复着日记最后那行字,“说的是要逃离他,逃离这个院落。”
可是,更深层次的呢?
那些用刺目红笔写下的“快跑”、“醒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从哪里醒过来?
这个世界……是虚构的。
如此荒谬。
父母接连猝死、自己被诊断为癔症、长达数年的囚禁与记忆重置、少年朔诡异的时空穿越、还有那几乎不符合京都气候常态的漫长雨季……
窗外的雨,还在下。
哗啦啦,哗啦啦,无休无止。雨水敲打着屋瓦、庭石、芭蕉叶。
在她的印象里,京都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么久的雨季。春天的雨是细密的,夏季的雨是狂暴而短暂的,秋雨带着萧瑟,冬雨冰冷刺骨……但像这样实在反常。
不过,是了。
这是虚构的。
下雨,天晴,季节变换,乃至京都的气候……都可以是假的。
都是为了烘托气氛,为了配合“剧情”,为了将她困在这个潮湿牢笼里而设定的背景板。
如果这些全部都是假的……
那么,什么又是真的?
椿茫然地环顾着这间她居住了数年的房间。
昏黄的煤油灯,素白的纸门,陈旧却干净的榻榻米,角落里的火钵余烬,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草味……
这一切触手可及。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脚踝上。
那里即使隔着厚厚的绷带,依旧能感受到一阵阵带着酸胀的钝痛。
痛。
只有痛是真的。
她缓缓地伸出手,隔着衣物轻轻按在了疼痛的脚踝上。
触碰到温热的皮肤,痛感更加鲜明。
椿又坐在冰凉地板上怔忡了许久,才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身来。
挪到书柜前,抽出两本书。一本是之前发现过红字留言的《竹取物语》,另一本是看似普通的《枕草子》抄本。她回到矮几旁,找出那支之前用来教小秋识字的红色铅笔。
她用力写下:
「一定要跑出去。」
「醒醒吧,成濑椿。」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两行鲜红的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今年……她能不能成功离开,一直耗在这里面,岁月都蹉跎了。
做完这些,她将两本书小心地插回书柜原来的位置,混杂在其他书籍中,并不显眼。
夜色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小秋早已歇下,院落里一片死寂,连雨声似乎都变得微弱了些。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在拉开衣柜抽屉寻找发绳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角落里的簪子,多是朴素的玳瑁或银质。
她的手指在那几支簪子上流连了片刻,选择了一支看起来最为结实沉重的银簪。
簪身是素银,没有任何花纹,簪头做成简单的圆珠状,打磨得光滑。她掂了掂分量,又用指尖试了试簪尾的尖端。因为日常使用,尖端已经被磨得有些圆钝,并不十分尖锐。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握着那支银簪,她将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簪尾抵着掌心。
如果……如果朔再来,如果他又想用那种令人窒息的方式控制她,如果他对她争取石川茂的要求反应激烈……
用簪子对准他?他大概会觉得可笑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走路都跛的女人,拿着一支钝头的簪子威胁他?
但是,如果她用这支簪子对准自己的喉咙呢?
如果她真的将簪尖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以死相逼,要求见到石川茂,或者要求离开……
朔会怎么做?
椿拿着簪子,回到已经铺好的被褥旁,躺下。
将簪子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簪尾的方向朝着自己,确保一伸手就能立刻抓住。
然后她才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最小的夜灯,灯盏里放着一点点灯油,一根棉线灯芯燃着豆大的火苗,外面罩着素白的纸罩。
光线极其微弱,仅能勉强勾勒出房间内大型家具的模糊轮廓,将更深的黑暗投射在角落和天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