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服外套,朝两人挥了挥手,便跟着侍者快步离开了休息室。
吉田一走, 刚才还显得有些热闹的角落, 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远处另外两桌客人低低的交谈声,以及暖炉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这张不大的矮几, 几乎被吉田点的各式茶点挤满了。
绘有金边的骨瓷茶壶和奶盅糖罐占去一角,三层点心架上堆叠着撒着糖粉的松饼、夹着火腿和黄瓜的三明治,还有几碟色彩鲜艳的日式羊羹。
朔自吉田离开后便一直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红茶。
他不喜欢吃甜食, 吉田热情相让,他勉强拿起一块看起来最不甜的咸味三明治,也只咬了一小口,便兴趣缺缺地放回了碟子边缘。
现在他和椿并排坐在一张宽大的天鹅绒沙发里。
因为与吉田更熟络些,吉田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们对面。
此刻对面空了,他们两人挨得很近, 胳膊甚至能感觉到彼此衣料的轻微触碰,但视线都投向满桌的点心,谁也没有看向对方。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朔的目光扫过身旁椿的动作,他看到她从点心架上取了一小块点心,小口地尝了尝,然后又用银质小叉,叉了一角淋着蜂蜜的松饼。
她吃得不多,似乎更多是出于打发时间,而非真的饥饿。
犹豫了片刻,朔也重新拿起了自己那块只咬了一口的咸味三明治,又试着咬了一口。
面包有些干,夹着的火腿咸鲜,黄瓜片倒是清爽,但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依旧无法引起他更多的食欲。
喜欢或不喜欢,在吃这件事上是很难伪装的。
他很快又放下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了椿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室内温暖的光线下,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澄君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朔开口。
他进门没多久就被吉田不由分说地推了出去,只来得及匆匆瞥见床上那人烧得通红的脸,状况是好是坏他心里没底。问吉田或旅馆的人,听到的也无非是“医生在尽力”、“他身体底子好”之类报喜不报忧的套话。
他想知道实情。
椿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已经微温的红茶,然后才缓缓说道:“他会痊愈的。”
语气平静,和她之前对澄说“我就是知道”时如出一辙。
朔垂下眼,感到沮丧。
是的,沮丧。
直到这一刻,听到她如此肯定地说出“会痊愈”,朔才真正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希望澄好起来。
甚至一个更恶毒的念头随之浮出水面,或许澄死了才好。
如果澄死了,横亘在他和椿之间的那纸荒唐婚约自然解除。
如果澄死了,那个总是用张扬热情包围着椿的东京华族少爷就会消失。
如果澄死了……
他立刻扭回头,不敢再看椿,视线投向对面空荡荡的沙发。
沉默一会儿,朔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违心地说道:“他会没事的。”
澄看着就是身体健壮的那类人,这样的孩子平时少生病,一旦病起来反而非常难挨。
朔也是,小时候自己照顾自己的情况多些,雅子是个和善的人,他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天热了天冷了,添衣减衣都是自己把握,所以生病要少些。平常也做些活计,算是锻炼得到。
他很少生病,记忆里次数寥寥。
但有一次,他记得格外清楚。
就是那个夜晚,那个改变了许多事情的夜晚。
他记得那天月色很好,或者说月光太亮,反而将一切都照得有些失真。
他睡得晚了些,半夜口渴起来找水喝。经过母亲居住的那个小院时,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月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暧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皮影戏。
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看到了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廊下的椿。
她大概是来找雅子的,月光下她的脸像雪一样白,眼睛睁得大大的。
两人在昏暗的廊下对视了一瞬,空气凝固。下一秒,椿像是被烫到一样,就要跑去看。
他不知哪里来的冲动,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拦住她,嘴里含糊地低喊:“别……别去……”
椿之后跑走,反应也激烈,她猛地挥开他的手,用的力气极大。
他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了廊柱一个雕花的尖角上,瞬间传来剧痛。手肘也不知磕在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