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就这样被动地让他擦拭着脸,目光从窗外移回,落在了近在咫尺的他的脸上。
灯下看人,本就容易模糊界限,滋生错觉。
此刻的朔低眉顺目,全副心神似乎都集中在为她净面这件小事上。没有了她记忆中和刚才感受到的那种深沉难测的压迫感,也没有了少年时期阴郁尖锐的执拗。
眼前的他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缱绻。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氛围,这样的互动……哪里还像是一对继姐弟?
倒更像是一对情人。
她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成濑屋的现状、父亲的消息、其他人的下落……所有信息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院落之外。
她现在是真正的耳目闭塞,所有的感知与认知都只能来源于这个房间,在这里没有家族礼法的制约,没有旁人目光的审视,甚至没有她自己的记忆作为参照……
这真是……太不妙了。
净完脸,朔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湿布开始为她擦手。他托起她的右手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温热湿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终于,所有清理工作结束。
朔将用过的布巾放回脸盆,又为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寝衣领口。
“躺下休息吧,脚伤需要静养。”
椿确实感到疲惫不堪,她依言慢慢挪到铺好的被褥边,躺了下去。
在此期间,朔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藤编药箱,他将药箱放在床边,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打开药箱,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和罐子,还有整齐卷好的洁净绷带、剪刀等物。他先是仔细地净了手,然后轻轻掀开盖在椿右脚上的薄被。
椿闭上了眼睛,不愿去看自己脚踝伤口可能呈现的狰狞模样。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握住她脚踝,准备解开旧绷带的那一刻椿几乎是本能地将左脚抬起,朝着他手臂的方向踢了过去。
这一下又快又突然,朔没有抬头,只是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向下一探,便抓住了她踢来的左脚脚踝。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牢牢地箍住了她纤细的脚踝,让她无法再动弹分毫。
“别乱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会扯到伤口。”
说完他握着她左脚脚踝的手,微微用力向自己这边一带。
椿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力道,往下滑了一小段距离,更加靠近他。
朔松开她的左脚,重新专注于受伤的右脚。他开始动作熟练地解开旧绷带,拆线的过程很轻,但不可避免会牵动伤口带来阵阵刺痛,椿咬着唇忍耐着。
旧绷带除去,露出了下面的伤口。
朔用浸了药水的棉布,仔细地清理着伤处周围。椿虽然闭着眼,但能闻到浓重的药草气味。
他太熟练了,就好像他已经这样为她换药了无数次。
换药结束,朔为她重新盖好薄被。
然后,他起身走到矮几旁,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雨水的微光,在纸门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椿听到他走向门口的声音,心下微松,以为他要离开。
但脚步声在门边停顿了一下,随即转向,朝着床铺的方向而来。
纸门没有被拉开的声音。
他……没有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椿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衣物摩擦榻榻米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
然后, 身侧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一个带着室外微凉水汽的身体,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紧接着,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将她整个人环抱住,不留一丝缝隙地贴上了她的后背。
他的胸膛宽阔而温热,隔着两层薄薄的寝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和呼吸的起伏。他的手臂横过她的腰际,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椿的身体瞬间僵硬。
“别动。”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睡觉。”
椿的挣扎毫无作用,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
“……热。”
身后的怀抱缓缓地松开了。
手臂撤离了腰间,胸膛也稍稍向后, 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他依然躺在她身边,近在咫尺,被子下两人身体的热度依旧纠缠在一起。
黑暗笼罩了一切, 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椿僵直地躺着,一动不敢动,睁大眼睛望着头顶无边的黑暗。
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
最早察觉到这个世界并非全然坚固真实,是在那些零碎的时间回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