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嘉仪推开门,只见简陋整洁的厢房内,陈仵坐在桌边看书。
窗外的冬阳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映得那眉目格外清润。
桌上搁着一盏粗陶的油灯,灯芯捻得低低的,显然方才才添过灯油。
案边还摆着半碟子没吃完的馒头,馒头皮有些干了,边上搁着一小碟咸菜丝。
嘉仪看在眼里,心里莫名地酸了一下。
见嘉仪来了,陈仵起身笑道:“卿小姐,你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这是我读过的几本书,已经一一注解过了,小姐可一观。”
那几本书用粗布包着书角,书页间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蝇头小楷,笔笔工整,有些地方还夹着裁得细细的纸条,写着注解与心得。
嘉仪双手接过书,抱在怀里,与陈仵对视之后又飞快低下头,微微红了脸:“多谢小郎君这段时日一直教我读书,我很感激。”
陈仵笑了笑,并不在意:“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小姐聪慧过人,又勤勉若此,假以时日,必成扫眉才子,不栉进士。”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随口道来,可嘉仪听在耳中,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一直以为来,她听到的都是“你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你哪里是读书的料”“你的脑子怕是全用在别处了”。
从前在府里,姐妹们虽不至于当面说她蠢笨,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哪里听不出来。
如今乍一听这样真心的赞叹与祝福,倒让嘉仪的心微微动了动,心里升起了几分对读书的兴头。
她抬起头,望见男子,只见他眉眼仍然温和,目光坦荡,没有丝毫僭越与轻浮。
嘉仪在庆幸的同时,又微微有些失落——他待她,到底只是君子之风,没有别的。
她回过神来,轻声道:“小郎君,我今日就要回家去了。
不知小郎君何时上京城来?可有落脚的地方?”
陈仵只道:“我身体已经痊愈,已经给城东的姑母家去了信。
前几日也收到了姑母的回信,我准备过几日动身,去姑母家借住。”
嘉仪微微抿唇,压住快要扬起的嘴角:“哦,不知小郎君可否给我留个地址?
呃,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想着到时候把书还给你。”
“不必了。”
陈仵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几本书上,“我留着这些书倒也无用,这些书就赠予小姐了。
我相信小姐必然会爱惜这些书本的,若将来有旁人需要,小姐也可以转赠他人。
愿公诸同好,俾后学得而览之,便是这些书最大的用处了。”
嘉仪愣了愣,只能垂下头,吸了吸鼻子,掩住泪意:“如此,便多谢小郎君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指尖捏了捏,想了想,还是递给了陈仵:“之前小郎君不是说想要让你姑爷荫荐你么?
我姐夫其实也在朝为官,我想,或许我姐夫的荐信更有用些。”
荫荐是大庆朝科举中的一种制度——
凡科考者,入考场皆要解发袒衣、索及耳鼻,防止举子私自夹带小抄。
由于这种搜身方式被认为“有辱斯文”,许多官员世家都是持反对态度,一度闹得沸沸扬扬。
故而先祖下旨,凡在朝为官者,皆可荫荐一位举子,不必搜查,直接入考场。
这其实也是变相在安抚世家、给官家子弟开后门了。
有些性格清傲、不愿受辱的学子,也会寻求门路,请一位官员为其荫荐。
听闻,陈仵也微微一怔:“我不过是随口闲话,不晓得小姐竟然上心了,多谢小姐。
不过,我姑父会为我荫荐,小姐的心意我领了。”
这下嘉仪也急了,把帖子塞他怀里:“你倒是打开看看呀!”
见嘉仪眼睛都快红了,陈仵也只得接过帖子打开,随即有些惊诧:“户部萧侍郎?”
自新帝登基之后,便重重提拔了他的几位连襟,不仅萧衍升至正四品户部侍郎,连吴砚、沈京盛、谢承彦等人也多多少少都升了官。
收获了意料之外的惊讶,嘉仪这时才有几分骄傲地扬起了头:“对呀,这是我姐夫。”
陈仵的目光落在嘉仪那张有几分期待紧张的脸上,沉默了一息,还是将帖子还给了嘉仪,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多谢小姐美意,只是我已有家人荫荐。
况且,仵不过一介草民,实在不敢高攀公府。”
这话说得客气,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嘉仪彻底傻眼了,沉默地收好了帖子,红着眼眶抱着书出了门。
她走得很急,院子外的门槛差点绊了她一跤,她踉跄了一下,却不肯回头,只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