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萧决说,他想救他的妻子。
……
“——娘子,玉鹊整日都说我干活偷懒,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是个懒鬼呀?”
夏日的紫藤花架下,小刷子轻轻擦过指端,沉鱼将下颌抵在手臂上,偏头看着给她涂蔻丹的女郎。
“你是挺懒的。”
沉鱼大惊失色。
“但是没关系,谁让你能逗娘子开心呢?”
晴阳穿叶而过,在她侧脸徘徊,那样清淡的眉眼,却又淡极生艳,在日光里容色辉煌,仿佛笼着一层珠晕。
她道:“你虽不如玉鹊勤快,但裁衣绣花学得比谁都快,这是你的本事,沉鱼,只要你觉得留在我这里做事,比伺候那些大将军,过穿金戴银的日子更好,我不怕你偷懒。”
指尖勾画好最后一笔,那人抬起眼,莞尔一笑。
“顶多,下次买胭脂给玉鹊两盒,给你一盒便是。”
……
夏花已经谢了,风里秋露霜重,沉鱼低头看向自己光秃秃的指甲。
“我去。”
素发垂肩的女郎转过身,笑道:
“谁让我爱涂漂亮指甲呢。”
萧决静静看她,此刻眼前的李沉鱼,与他心目中那个油滑懒惰的印象,又大不相同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我若功成,保你一世富贵。”
秋雨一场更比一场寒,整个长安都笼罩在雾蒙蒙的雨幕中,偶有凉州青鹘翻越陇山,在云层下游荡,不知归处。
寒意乍露,榻上的兰莳将被衾拥得更紧。
她头脑昏昏沉沉,因喝了安胎药的缘故,睡得有些不辨时辰,只依稀感觉有凉风贴着她的后颈往里灌。
半梦半醒间,兰莳低声对榻边人道:
“好冷……萧定谋,去把窗户关上。”
窗外雨打竹叶,冷雨一点一滴划过心头,坐在榻边的身影一动不动。
兰莳没有睁眼。
被衾下探出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摩挲着,触及男人垂在膝上的手指,那只手只比她体温略高几分。
她晃了晃。
“快去啊。”
那只手反手握住了她。
两个人的体温太相近,兰莳不觉得暖,露在外头的手被寒风吹拂,反倒更冷几分。
冷意寸寸钻入骨髓,摩挲间,带着陌生的触感。
兰莳蓦然睁开眼。
雨天的内室,一切都是晦暗不明的。
那人一身冰冷流光的华服,紧攥着她的手指,居高临下,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不知端详了多久。
浑身血液宛如冰封,兰莳的脸上刹那血色褪尽。
“放手。”
她嗓音里的温情迅速褪去,只剩一片敌意。
裴期从不觉得她真的是冷情之人,但和方才她睡意惺忪时的温柔呢喃相比,这两个字,可称得上残酷。
私下只有她与萧决二人时,她也是这样的语调吗?
会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像闺帷间寻常的一对夫妻那样,对自己的夫君撒娇吗?
不,远不止如此。
否则,她腹中的孩子从何而来?
帷帐昏暗,那双冰雪湛然的眼静静审视着她,兰莳一语不发,手底下却竭力从他的紧握中抽出手指。
裴期若用四分力,她便再添一分。
僵持良久,直至她指节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裴期终于松开了她。
他淡声道:“你虽被我从诏狱接了出来,但狱中还有七八个受你牵连之人,你觉得,你这点挣扎,除了激怒我之外,有任何意义吗?”
“有。”兰莳将难以屈伸的手指收回袖中,眉眼淡淡,“以示我与你恩断义绝之心,就是意义。”
他是这长安城里最理智的政治怪物,不管她是否激怒他,都不会影响他的决断。
就像两日前的裴期,在觉察到危险时便毫不犹豫将她下狱。
只是兰莳没想到,自己在诏狱待了两日,就被裴期派人从狱中秘密接到了裴宅。
这些日子,他在外面到底抓了多少人?
有查到裴劭吗?
还有贺炀,阮秀……贺炀倒还有几分机灵,那是个宁折不弯,早已存了死志的人,落在裴期手里,只会梗着脖子与他玉石俱焚。
还有——
她被下狱的消息有没有传到萧决耳中?
窗外雨声不断,博山炉中香雾飘逸,兰莳心中郁气凝沉之时,小腹忽而一紧,她下意识地抚了抚。
“怀妊八月,听说正是胎动频频之时,可是孩子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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