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大捷,萧决临时起意出兵,消息传至虎牢关,再送往公府,大司马再下令出兵,军令情报从中通传,怎么也要耗时八九日,蔺侍郎是如何抢在萧决前头出兵的?”
百官公卿顿时从这话抿到了几分危险。
真要走流程,等长安军令,必定是来不及的。
蔺遥兵出虎牢关,只能是他自行见机行事,但他得到的军令只是镇守虎牢关。
擅出兖州,此事真论起来,可大可小。
尹涛心思活泛起来,正觉是个背后参蔺遥一本的好时机,裴期却垂下眼,四两拨千斤道:
“知会他,虽事急从权,但下不为例。”
外敌在前,蔺遥再是僭越,也得容后再议。
兵曹尚书应了声是。
裴期道:“萧决夺取兖州,确在意料之外,但眼下之虑却不在兖州,而在轘辕关外。”
话及此处,才真正说到了今日急召众人来此议事的重点。
此时此刻,萧决派出的人正堵在轘辕关外。
他在奏表里堂而皇之地自称庐陵侯,要让自己的使者带着兖州所获的财帛珍宝,入朝上贡天子。
洛阳令接了奏表,不敢自专,只能层层递送长安。
但因奏表未封印泥,因此每一个接手奏表的官员都将内容瞧得一清二楚。
——萧决说陛下封了他为庐陵侯。
没人会撒这种谎。
天子要是从未降诏,一定会出面驳斥,萧决岂不是授人以柄,让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失尽颜面?
“大司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萧决的人进入京畿啊,咱们好不容易才找机会除了他的爵,给他扣了个乱臣贼子的帽子,倘若让他的人入长安朝贡,这,这不是前功尽弃?”有人立刻道。
裴期扯了扯唇角:“你说得对,但钟兰卿若真拿出诏书,诸公又如何应对?”
堂内一阵悉悉索索的交谈声。
裴期漠然听着,说的不是“干脆杀了钟兰卿一了百了”,就是“入宫逼天子下诏否认此事”这种蠢话。
萧决既然敢自称庐陵侯,就一定有诏书,天子既然敢下诏,她就不可能轻易屈服于他们的逼迫。
比起这份诏书,裴期更在意别的事。
谢兰莳既然能让天子重新恢复萧决的爵位,就可能让天子下别的诏令。
比如,他可以在长安奉天子以令不臣。
萧决自然也可以在兖州,奉诏,清君侧。
满堂喧嚣中,裴期垂眸看向案上那份章表,随手展开一看,木牍上的字迹银钩铁画,不似寻常文臣风格,上书几行贡物清单。
……
【陛下身量渐增,特进蜀锦二十匹裁衣。】
【彭城新得孤桐几二十梃,宜制琴,声韵清越,供陛下赏乐解闷。】
【江东粳米新熟,上风炊之,五里闻香,可解思乡之情。】
【徐州广陵漆器一绝,特进九子漆奁一具,可收纳脂粉梳篦。】
【关中少江鲜,特进肉嫩腴香,熏制刀鱼三十条,来年春和景明,溯洄从之,必再寻水陆之珍鲜,奉君案前。】
……
看至最后,裴期默然片刻,竟弯出一个笑来。
春和景明,溯回从之。
那个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的,到底是江左春水里的游鱼,还是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到长安见她的情郎?
萧定谋。
何等狂逆之徒,才敢将章表写成一封情笺?
胸中似有一团冰冷鬼火,炙烤着五脏六腑,面上却笑意更深,裴期随手一掷,木牍不轻不重摔在案上,原本争议不休的众臣顿时静了下来。
他拍板定论。
“放萧决的人入京。”
堂下群臣还有想阻拦者,刚刚张了张口,便听裴期继续道:
“然后,通知金吾卫,现在立刻围了钟宅,将钟馥下狱。”
满堂寂然。
灯烛噼啪,窗纸上倒出的重重人影也随之晃了一下。
一双冷若冰玉的眼扫过底下众臣,裴期道:
“钟兰卿困守长安,出入皆有金吾卫监视,却能与远在徐州的萧决通传消息,长安之内,她必定有大量内应,给我一一找出来拔干净。”
好一会儿,座中的虞恪才找回声音,慌忙出声道:
“大司马三思!将钟馥一个人下狱容易,可她身后还有阮秀孔宥桓玄,还有太学里敬仰她的学子,甚至在汝南的王老先生,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大司马没有任何理由,突然就对钟馥动手,天下必定……”
“你也是其中一个么?”裴期冷冷打断。
虞恪一怔。
大司马这是在怀疑他?
裴期并未追问下去,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