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夫人接过女婢阿芷奉来的酒,一口饮尽,嗓音干脆利落不带犹疑。
“你那白眼狼的堂兄不愿姓蔺,你不是姓蔺么?生下来过继到你这一房,正好你大伯也不肯续娶,让这孩子兼祧两房,万事大吉。”
榻上的兰莳倏然睁大眼,萧决这位大母……未免也太歹毒了吧?
蔺遥也张大了嘴,一副震撼模样。
只是他还没开口,就听后房似有响动。
“什么动静?”执金吾警觉望去。
女婢阿芷微笑道:“家中近日有鼠患。”
窦夫人看她:“什么老鼠动静这么大?想来是个大祸害,赶紧派人处置,早早扔出去太平。”
“是。”
执金吾半信半疑地往后一瞥,然而这毕竟是蔺家,他也不好追根究底。
窦夫人对蔺遥道:
“迎立天子的事,我都知道了,左右都是替大司马办事,我看,各退一步,你们去同阮秀那些人商议,今日先安排太子沐浴斋戒,由宗室护送,去宗1正1府入诸王世谱,确立身份,昭告天下。”
又看了眼里头床榻的方向,指端叩了叩案几。
“仪仗礼服也需筹备三四日,这期间,太子殿下与你嫂嫂都住在蔺家,届时子邈以太仆的身份,驾軨猎车送太子入宫,兰卿他们那些人,由太子殿下封个官职,一路护送,如此,诸位觉得可行否?”
窦夫人这一长串话说得行云流水,条理分明,若非常年执掌权柄,决断大事,绝不能有这样利落。
尹涛等人细细琢磨,这也勉强算是个两全之策。
至少没让谢兰莳将太子从蔺宅接走,到时候仍有他们的人送太子入宫,也不叫谢兰莳独占鳌头。
如此,尹涛等人才算心平气和地退下。
“你嫂嫂要静养,你也退下,去应付阮秀那些人吧。”窦夫人下了逐客令。
蔺遥本想退下,然而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问:
“大母,方才您说,那个什么过继……是玩笑话吧。”
“谁说我是玩笑话。”
窦夫人一抬眸,眼底深邃锐利之处,丝毫不逊色于远在扬州坐镇一方的萧太公,她冷笑道:
“萧家抢我孙儿,我就不能抢他们家重孙了?大母要是给你抢来了,你只管收下就是,丹阳谢氏之女所出的孩子,难道你还瞧不上?”
“丹阳谢氏有何了不起的?”
蔺遥如同被人踩了尾巴,飞快地朝床榻的方向一瞥,作出一副蔑然冷笑的姿态。
“大母替我选的陇西李氏的女郎,不比丹阳谢氏差,日后自会替我生个小郎君,谁稀罕萧决的孩子……”
后房又传来一声闷响。
蔺遥蹙眉瞧去,对阿芷道:“怎么搞的,这么壮的老鼠还不弄死,养来是等着吃人么?”
阿芷歉然保证今日定会处置好。
蔺遥这才一扫郁色,打听到阮秀等人正在正堂等着,他最后扫了眼兰莳的方向,抬脚轻快地踏进晴日里。
窦夫人捧起手中耳杯,刚要饮下,便听帷帐内传来女郎和缓轻柔的嗓音:
“多谢窦夫人解救,否则,今日我必凶多吉少,迎立天子之事也不能如此顺利。”
衣着华贵的老妇人年近七十,精神矍铄如五十出头,听了这话,只是微微一笑。
“不必言谢,你能平安替我蔺家诞下一个小郎君,就是最大的谢。”
兰莳沉默了一下,对这话不置可否。
从榻上缓缓坐直,隔着朦胧如雾的花鸟帐子,兰莳朝窦夫人的方向道:
“只要雍凉一日在裴长陵之手,即便我替萧决生下一个小郎君,也必将遭裴长陵毒手,窦夫人,关陇三家都听您号令,倘若您愿意站在萧家这边……”
“小小年纪,身体养得这样差,想得还这么多。”
窦夫人搁下耳杯,打断了兰莳的话头。
她扶着女婢阿芷起身,一双苍老沉毅的眼望向长安的春色,她这双眼,已经看过太多的春日与生死。
窦夫人回头瞥了一眼后房。
“这几日,好好陪着夫人稳胎,大司马即将迁都归来,长安如此松懈安稳的时日,不会太久了。”
窦夫人走后,阿芷安排了三名老媪,五个女婢,贴身照料兰莳的衣食起居,她们似乎得过嘱咐,对兰莳一身男子装束并不讶异。
其中一名傅媪温声细语地嘱咐她种种忌口,兰莳却只望向窗外。
这里离蔺遥的院子不远,徽音所在的小楼,一眼便可望见。
……也不知长安兵乱之后,徽音独自流落在外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她记忆里,徽音是个极乖巧的小姑娘。
天刚刚擦黑,兰莳用过晚膳,便觉身体倦怠,眼皮沉重,竟有些昏昏欲睡之感。
这段时日,她似乎比从前嗜睡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