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弄权的宦官在天子耳边低语几句,便可以给威震西北的大将戴上镣铐。
萧家世代经营的马场酒坊,朝廷一句话便险些没收充公。
沙场上刀枪剑戟,生死成败,一目了然。
但文臣以血缘姻亲,门生故吏构筑的大网,却是他们这些凉州人所不能涉足的另一个世界。
纵然这些时日,从兖州、徐州等地前来投奔的大小士族无数。
但其中,能与裴期相抗衡者却无一人。
没有一个领头的名士,这些士人便是一盘散沙,无法掀起什么大浪。
阎信感叹一声,竟有一瞬的苍老疲惫之色:
“难道除了尉迟朔走的那条路,我们竟没有别的出路?”
萧决与萧太公视线遥遥一汇。
敲打一二也就罢了,士气却不能落。
“事在人为,阎伯伯勿忧。”
满室沉重之际,萧决一转语调,轻松起来,凌厉眉宇一扫,唯余遇山开道,遇水架桥的从容自若。
“今次危局,我已有对策,虽不解长远之局,但也绝不会叫洛阳的人得意,只是恐怕要劳诸位叔伯与我一道冒险,阎伯伯可愿信我一遭?”
阎信眸色一漾,与梁奂等人一同拱手。
“愿为少君效死。”
他们之中没有畏死之人,只是此刻忍不住想起了凉州的丹霞戈壁,驼铃黄沙——
不知此生征伐在外,临到终时,这一捧白骨,还能否回到千里之外的故乡?
池塘畔,兰莳望着岸边依依道别的蔺玠夫妻二人。
春柳萌发,嫩绿的细枝在池边如青丝漾动。
岸边的女郎已非初嫁给他的青春少女,但在那素舆上的男子眼中,却一切如昨,分毫不改。
兰莳耳边忽而响起了一个冷傲讥诮的嗓音:
“真是愚蠢,女郎嫁人本就该依附夫家生活,她如此离经叛道一意孤行,到头来,不仅与感情恩爱的夫君生离多年,连自己的家乡也回不去了,图什么?”
像是一根针刺了一下,兰莳眉头一拢。
这声音,不必回头也能想象那少年是何等轻慢嘴脸。
他果然会来劝蔺玠早日归家,不枉她故意在此守株待兔。
兰莳莞尔:“蔺太仆如此自信,笃定萧家回不去凉州,想必朝廷悬在司隶各郡的招贤令之下,一定名士如云,响应者众吧。”
一提此事,蔺遥如同被打到七寸,脸上那抹轻佻冷傲的笑意顷刻烟消云散。
这无疑是他眼下最大的心病。
正旦过后,他奉大司马之命督促各郡官员,广发招贤令,鼓励百官举荐人才,以重振朝纲。
然而,先是河东名士宗政粲隐居山林,抱病不见。
后有颍川钟氏钟渺装疯卖傻,醉酒撒泼。
再还有河北八贤之一的管登,为拒绝裴期的征辟,写了一篇文章上表。
那表文写得引经据典,文辞斐然,竟还在洛阳城的士人中传阅,广受推崇。
到底是未及弱冠的少年,尚不能喜怒不形于色,好一会儿,蔺遥才做出个淡然神色:
“你不必窃喜,大司马不在乎青史留名,也不在乎那些人的非议,名士不可用,寒门也不缺实干之才,只要大司马愿意提拔,还怕无做官之人?”
他眸光一转,又落在那女郎清峻侧脸上。
“说起来,还要多谢钟兰卿当年与大司马一道打下的根基,如今雍州公府内的那些亲信,不正是昔日你二人一同访贤结交,筛选拔擢的?”
说出这番话,蔺遥心中怨毒妒忌之意愈发翻腾不息。
他对钟馥的仇妒,自他初入司隶校尉府之日开始。
那些人,与裴期相识于少时,时常提起钟馥这个名字,仿佛这二人是什么珠联璧合,伯牙子期的人物,缺一不可。
那些对他轻蔑视之的同僚,却对钟馥十分怀念。
公府内还有些寒门子弟,受过钟馥的恩惠,年年都要去拜祭。
曾经的蔺遥,恨不得天地间从没存在过此人。
而如今,这个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中过她的计策,见识过她的才学,那种妒恨,又似乎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
大司马将他视作她的替身。
自尊觉得这是耻辱,可某种隐秘的心思又令他沾沾自喜。
兰莳哪里知道他心中千回百转的心思。
她望着正在给萧夫人编花环的蔺玠,心中大为震撼,真是难以将平日指天骂地的蔺长公子,和眼前这个耐心专注编花环的人联系在一起。
然而面上却只是道:
“是啊,我可真后悔,若是当初留了下来,如今也能与我那些旧友一同为官,说不准也能捞个九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