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又嗅到了长安宦官身上,那浓郁名贵的熏香。

    几个弄权的宦官在天子耳边低语几句,便可以给威震西北的大将戴上镣铐。

    萧家世代经营的马场酒坊,朝廷一句话便险些没收充公。

    沙场上刀枪剑戟,生死成败,一目了然。

    但文臣以血缘姻亲,门生故吏构筑的大网,却是他们这些凉州人所不能涉足的另一个世界。

    纵然这些时日,从兖州、徐州等地前来投奔的大小士族无数。

    但其中,能与裴期相抗衡者却无一人。

    没有一个领头的名士,这些士人便是一盘散沙,无法掀起什么大浪。

    阎信感叹一声,竟有一瞬的苍老疲惫之色:

    “难道除了尉迟朔走的那条路,我们竟没有别的出路?”

    萧决与萧太公视线遥遥一汇。

    敲打一二也就罢了,士气却不能落。

    “事在人为,阎伯伯勿忧。”

    满室沉重之际,萧决一转语调,轻松起来,凌厉眉宇一扫,唯余遇山开道,遇水架桥的从容自若。

    “今次危局,我已有对策,虽不解长远之局,但也绝不会叫洛阳的人得意,只是恐怕要劳诸位叔伯与我一道冒险,阎伯伯可愿信我一遭?”

    阎信眸色一漾,与梁奂等人一同拱手。

    “愿为少君效死。”

    他们之中没有畏死之人,只是此刻忍不住想起了凉州的丹霞戈壁,驼铃黄沙——

    不知此生征伐在外,临到终时,这一捧白骨,还能否回到千里之外的故乡?

    池塘畔,兰莳望着岸边依依道别的蔺玠夫妻二人。

    春柳萌发,嫩绿的细枝在池边如青丝漾动。

    岸边的女郎已非初嫁给他的青春少女,但在那素舆上的男子眼中,却一切如昨,分毫不改。

    兰莳耳边忽而响起了一个冷傲讥诮的嗓音:

    “真是愚蠢,女郎嫁人本就该依附夫家生活,她如此离经叛道一意孤行,到头来,不仅与感情恩爱的夫君生离多年,连自己的家乡也回不去了,图什么?”

    像是一根针刺了一下,兰莳眉头一拢。

    这声音,不必回头也能想象那少年是何等轻慢嘴脸。

    他果然会来劝蔺玠早日归家,不枉她故意在此守株待兔。

    兰莳莞尔:“蔺太仆如此自信,笃定萧家回不去凉州,想必朝廷悬在司隶各郡的招贤令之下,一定名士如云,响应者众吧。”

    一提此事,蔺遥如同被打到七寸,脸上那抹轻佻冷傲的笑意顷刻烟消云散。

    这无疑是他眼下最大的心病。

    正旦过后,他奉大司马之命督促各郡官员,广发招贤令,鼓励百官举荐人才,以重振朝纲。

    然而,先是河东名士宗政粲隐居山林,抱病不见。

    后有颍川钟氏钟渺装疯卖傻,醉酒撒泼。

    再还有河北八贤之一的管登,为拒绝裴期的征辟,写了一篇文章上表。

    那表文写得引经据典,文辞斐然,竟还在洛阳城的士人中传阅,广受推崇。

    到底是未及弱冠的少年,尚不能喜怒不形于色,好一会儿,蔺遥才做出个淡然神色:

    “你不必窃喜,大司马不在乎青史留名,也不在乎那些人的非议,名士不可用,寒门也不缺实干之才,只要大司马愿意提拔,还怕无做官之人?”

    他眸光一转,又落在那女郎清峻侧脸上。

    “说起来,还要多谢钟兰卿当年与大司马一道打下的根基,如今雍州公府内的那些亲信,不正是昔日你二人一同访贤结交,筛选拔擢的?”

    说出这番话,蔺遥心中怨毒妒忌之意愈发翻腾不息。

    他对钟馥的仇妒,自他初入司隶校尉府之日开始。

    那些人,与裴期相识于少时,时常提起钟馥这个名字,仿佛这二人是什么珠联璧合,伯牙子期的人物,缺一不可。

    那些对他轻蔑视之的同僚,却对钟馥十分怀念。

    公府内还有些寒门子弟,受过钟馥的恩惠,年年都要去拜祭。

    曾经的蔺遥,恨不得天地间从没存在过此人。

    而如今,这个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中过她的计策,见识过她的才学,那种妒恨,又似乎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

    大司马将他视作她的替身。

    自尊觉得这是耻辱,可某种隐秘的心思又令他沾沾自喜。

    兰莳哪里知道他心中千回百转的心思。

    她望着正在给萧夫人编花环的蔺玠,心中大为震撼,真是难以将平日指天骂地的蔺长公子,和眼前这个耐心专注编花环的人联系在一起。

    然而面上却只是道:

    “是啊,我可真后悔,若是当初留了下来,如今也能与我那些旧友一同为官,说不准也能捞个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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