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那双狭长的眼勾出一丝讥诮的笑。
“最后一关了,若真有什么差错,也能做个饱死鬼,是不是?”
“世子!”
这样不吉利的话怎能胡说?
东方穆心下焦急。
然而看着对面紫衣世子眼下浓重的乌青,再想到两日前刚刚收到的薨闻,千言万语,他只能别过脸叹息了一声。
郁修坐在暗处,面无表情地望向那匹泥足深陷的马。
那个预知梦来得太晚了。
晚得让他疑心是否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倘若更早一点,他定能提醒父亲切莫饮酒,以免引发风疾。
也能早早除去萧决,绝不会让他羽翼渐丰,在寿春发动兵变,踩在琅琊国头上自立门户。
还有她。
那个名字噬咬着他的心脏,分不清是爱多一些,还是恨更深几分。
若不是她,萧太公会在寿春之变中身负重伤,不日而亡;萧平晏的妻儿亦会被扬州士族报复,活活烧死在马车之中。
萧平晏与扬州士族血海深仇,不死不休,萧决却为了大局,必须要用吴郡顾家、陆家的子弟。
兄弟分道扬镳,萧决唯有以战养战。
他那些麾下强将接二连三死在战乱中,即便萧决掌三十万大军,灭了琅琊国又如何?
难道能敌得过人心归附,英才云集的裴期?
不过也是孤家寡人,强弩之末而已。
……可她改变了一切。
为什么不同了?
那日萧决为何会救下她,她又为什么如此心甘情愿地扶持萧家,与他不死不休?
烈火烧得鼎中沸水翻涌。
身陷泥沼的马蹄挣扎不出。
郁修额角直跳,心中蓦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抬头朝浓黑峭壁之间的一线天幕望去。
一片冰凉雪花落在他眼睫上。
那双晦暗阴鸷的眸子,被接二连三亮起的火光映出点点光亮,郁修瞳仁一缩。
“——敌伏在此!全军御敌!”
斥候与郁修几乎同时发现,猛然高喝一声。
紧接着,整个亢父隘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吹角声。
然而下一刻,崖上火箭如流星纷然坠下,哀嚎声此起彼伏,漫天大雪被烧融成滚烫雨珠,烈焰卷过之处,风雪与人命一道急速蒸发。
“快!保护世子!保护军师!”
持盾的军士朝郁修和东方穆涌来。
箭矢如雨重击着铁盾,东方穆虽在盾下,人却似被万箭穿心,全然失去了血色。
“是谁走漏了消息!”
东方穆目眦欲裂,一贯冷静温文的军师强撑了一路,到此刻,终于肝胆欲碎般大喝:
“谁!出卖了琅琊国!一步之遥,一步之遥而已!”
他们这一路有兖州旧部掩护,本该不露踪迹。
萧决只会在颍川一带设卡阻截,尉迟朔一心围攻昌邑,守株待兔,更不会想到他们会冒险走青州!
郁修却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只有一个人会猜到他的心思。
只有一个人对他了如指掌。
那个人,与他青梅竹马,在他最窘迫潦倒时向他伸出手。
那个人,与他做过八年夫妻,在他日复一日的弥补讨好之中,也曾有过片刻的寒冰消融。
长安的棠花,书案上的麟角笔,帷帐内交织的月令香与兰香……
到最后,都化作此刻铺天盖地的火雨。
郁修用眼眸锁住眼前壮丽而残酷的画面。
原来如此。
她一直都早他一步,是吗?
“在上面的人是谢兰莳。”
郁修嗓音冷若寒铁,夹杂着冰冷的杀意,朝四面八方而去:
“诸君为我琅琊国死战,我必身先士卒,与诸君同死——随我一道突围,取敌帅之首级!”
山风料峭,脚下火光点点,绵延成一条蜿蜒细长的血色脉络。
兰莳默然而立,身旁传来沉鱼俏生生的嗓音。
“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我虽没读过战国策,但这一句不知是哪位将军常挂在嘴边,整日念叨吹嘘,倒叫我还记得清楚。”
沉鱼颊边梨涡甜甜道:
“大家相识一场,上次锦书送了他一程,这次,就轮到我送子慎公子一程啦。”
她并不知兰莳与郁修梦中预知之事。
除了当日郁修对兰莳下药,沉鱼只知道,太学四子里对她最坏的就是郁修。
裴期待她不冷不热,视若无物;薛涉嫌弃妓子,在长安钟宅内宴饮从不让她近身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