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期手里那片淡青色的绢帕, 正写着一首五言诗:
登我北潼关,望断长安宫。
长安多悲风,宫室付飞灰。
灞柳复苍翠, 人命如韭生。
玉台乘风起, 不见旧少年。
一双凉如秋月的眼,在掠过最后两句时凝滞片刻。
同在马车内的许演看了看,道:“这诗……此女当年也经历过长安兵乱?”
裴期望向那个临轩而立的身影。
长幕篱逶迤垂地, 风一吹, 轻纱贴着面庞,勾出一个玉山起伏的侧脸,美人如雾里看花, 若隐若现。
裴期胸口蓦然一滞。
纵然只是个轻纱笼罩的侧脸,也让他一眼联想到了印刻在他脑海中的旧人。
裴期几乎一瞬间便生出了一个离奇的念头——
不可能。
不是他。
声音不对, 笔迹不对,文体也不对。
昔日的钟馥极少做诗赋,王雍不会允许她在这些浮华小道上浪费时间, 即便要做,也是华彩昭彰, 意气风发, 绝不会通篇沉郁之意。
更何况,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女郎。
轻纱勾勒着她的侧脸,也包裹着她盈盈起伏的胸脯, 纤细如柳的腰肢,她嗓音清雅, 正是那日在许宅门前遇见的甄夫人。
裴期扶着额角,沸腾的情绪逐渐归于理智。
兰卿已经死了。
他亲眼看着夏侯隋的箭矢刺入兰卿的身体,也在战场的一堆尸骸旁拾得了兰卿的玉佩。
事到如今, 还在心存侥幸什么?
裴期眼帘半垂,握着绢帕的指端缓缓收拢。
心中万般念头划过,他神色晦暗不明,无人知他心中所想。
“你看完了吗?我这儿还有两篇。”
“这篇我没看过,快快快,给我瞧瞧!”
女郎的绢帕落尽,高台四周的文士们相互传阅,竟没有发现一句庸碌流俗之语。
更别提水平最高的那两篇。
看完这些,再看蔺家公子之作——
实在过犹不及。
虽然也是难得佳作,却失之浮华,满篇炫技之心,雕琢痕迹尽显。
有人做了定论:“……即便不是篇篇绝妙,可这样的数量,这样的水准,这样的场面,也足够力压满城文士的风头了。”
“这是哪家高门的淑女,才气竟胜河东蔺家的神童一筹?”
青衣少年额角青筋迸起。
蔺遥虽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越是模糊,越能激起他无限想象,妒火将他整个胸腔烧得剧烈起伏。
谢兰莳!钟兰卿!
汝南文会这么多日,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要在他出风头之时出现,还要声势浩大地压他一头!
她是故意的!
她怎么敢出现在这里?难道就不怕落入郁修之手,或是在府君面前暴露身份——
蔺遥余光瞥见街角一辆雕花别致的宝车,浑身如坠冰窖。
那是府君的车架。
“……讨教?这位女公子想怎么讨教?”蔺遥忽而出声。
少年眸光毒辣,眼角眉梢的笑意都要浸出毒汁似的,望向兰莳的方向。
“文会自有文会的规矩,限时限题,女公子若还准备了一堆作者不详的诗文,恕我不敢与女公子同台较量。”
他一句话点醒了众人。
是啊,这些诗文虽无一篇庸作,但也不符合文会斗诗的规矩,不能证明此诗文同出一人之手。
即便再出众,也有他人捉刀的嫌疑。
“——蔺公子此言差矣。”
说话之人正是兰莳的妹夫,谢竹筠之夫许纯。
刚及弱冠的许纯生得一副仁善面孔,嗓音不疾不徐,面含蔼然春风之色。
“这些诗赋的水平,诸君有目共睹,真有此才,怎会替他人捉刀?更何况,是替一位女公子捉刀。无名无利,谁人为之?你可会?诸君可会?”
许纯这段话亦有说服力,在场不少人被他说动,点头附和。
他认出了兰莳的声音。
实话说,他与妻子谢竹筠婚后感情不过尔尔,对妻子这个前来投奔的远房亲戚,更没有爱屋及乌之意。
但这位甄夫人身边的那名游侠,许纯却有心招揽,今日哪怕要冒些风险,他也得做这个人情。
抬起头,见楼上女郎似乎在看他,许纯遥遥一拜。
兰莳也微微颔首。
她这个妹夫倒是有点意思。
蔺遥裴期可都是他嫡长兄的朋友,他却敢当众拆蔺遥的台——他与他嫡长兄对着干,是想夺汝南许家的权吗?
许演本是来给蔺遥捧场的,没想到却撞上这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