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说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问题,萧决低头一看,侧脸莹白的女郎枕在他臂弯里,已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他心头蓦然涌上一种怜爱之意。
至少在这一臂之内——
抛去所有身份,他们是只属于彼此的夫妻。
……
三更天,门外响起脚步声。
本就没睡的萧决从兰莳身下轻轻抽回手,随即披衣而起,赶在韩摧叩门前拉开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走到庭院里,他才问:
“什么事?”
“少君,扬州的军报送来了。”
拆了泥封,萧决迅速扫过上面内容,又折返回房,将自己今晚写好的密信递给韩摧。
一切事宜都写在信中,只需交给兄长即可。
但还有些不便写在信上的内容。
萧决道:“让信使转告兄长,她在丹阳的那块地,我心头有数,若有动静,不必阻拦,静观其变便是。”
“是。”
韩摧带着密信而去,萧决在夜色里隐约听到了丝竹管弦声,应是大房在设宴招待裴期。
秋夜风凉,漆黑碎发在风中缭乱,一双静若深潭的眼巍然不动。
郁修,裴期。
吾妻之债,必与她共讨之。
汝南的秋风随着汝水而下。
这阵风很快拂过郁修的十万大军,一路向南,与扬州鄱阳湖驶来的楼船,相逢与荆州江夏境内。
不过两日,消息便在南方传开——
琅琊国世子郁修与扬州萧平晏,一个陆路,一个水路,同时发兵,欲夺荆州!
荆州世族顿时陷入两难之中。
——琅琊王外宽内忌,之前夺扬州时便排除异己,借萧家之手杀了不少本地世族。
物伤其类,他们自然担心投靠琅琊王之后没好下场。
——扬州萧据虽有仁将之名,但年纪老迈,孙子萧决阵上杀敌悍烈,却暂时并未显露统率一方的实力。
实力不济,即便投靠他们,也不会长久。
荆州世族内部产生了分歧,一时僵持不下,荆州牧桓嵩竟决定先坐山观虎斗,谁强再投谁。
消息传至郁修耳中,他心中盛怒难言。
“好,很好,若得荆州,我必屠荆州桓氏全族!”
荆州全境风雨飘摇。
汝南的世族贵胄却仍一派风和日丽,岁月静好。
今日袁家三公子的夫人芳辰,本地世族官员女眷纷纷携礼赴宴。
宴上曲水流觞,布置雅致,众女眷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席尾的两位女郎望去。
“那是许氏的谢夫人吧?”
“好漂亮的袍子,如此华贵衣料,市面上实在少见……莫不是她夫君发达了?怎么突然如此阔绰?”
“说不准,她母家不是丹阳谢氏吗?听说扬州萧家的少君,他夫人就出身谢氏呢。”
“原来如此……那她旁边那位就是萧家夫人?”
“怎么会,她是无极甄氏的人,听说新丧夫婿,是个寡妇,不过我看她如此美貌,倒迟早有一番前程,你们可得守好自己的夫婿,否则就要与她做姐妹了。”
这堆夫人们略带尖刻地取笑起来。
另一堆夫人,又是不同的气氛。
刘夫人主动从前席走下来,握着兰莳的手,正兴致勃勃地向众人推销:
“……上回这位甄夫人引见的那名使者,着实有些本事,料子都比外头新鲜些,还不贵,我这一身料子,也不过九千钱一匹。”
旁边的夫人嗔笑:“这还不贵?看来你夫君这趟造船果真是趟肥差。”
刘夫人:“指望不上他,这是去岁我眼光好,蝗灾前囤粮赚了一笔。”
众夫人十分惊讶,纷纷讨教起经营之道。
兰莳垂眸饮茶不语。
等周围的人散去些,刘夫人挽着兰莳,往鲤鱼池边上去。
“……不知甄夫人还有没有熟识的蜀锦货商?”
见兰莳面露讶色,刘夫人笑道:
“不是我,是我夫婿,你也知道,如今赏赐、收税、军资,都得用这些绢帛绸缎,我不过做几身衣裳穿,他的用处可就多了——所以,甄夫人到底有无门路?”
兰莳听完并未直接回答,她随手拿过池边食盒,朝池中撒了几粒。
鲤鱼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吃下鱼饵。
“听闻刘夫人的夫婿,正在紧锣密鼓的替郁世子造战船,木料还有些短缺?”
刘夫人一怔:“是啊。”
“我恰好有个朋友,手头囤着一批极好的木料,如今欲举家投奔兖州,若刘夫人能行个方便,接下这批木料,你想要多少蜀锦,我都可以替刘夫人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