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兰莳与裴期决裂的始末,王雍始料未及。
难怪她不愿再做钟兰卿。
难怪她宁可放弃仕途,隐居家乡,从此不问群雄逐鹿之事。
他昔日的两个学生,一个已失初心,在问鼎之路上越走越远,另一个仍是昔日的潇潇君子兰,却也正是因此而将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百病缠身。
王雍苦笑道:“何须自苦至此?若真要恨,她该恨的也不是她自己啊。”
“是啊,”萧决本就心情不佳,说话愈发尖锐,“什么她给裴期递的刀?她一个女郎,又不好女色,拒绝那位王夫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递刀的明明是老先生您才对,是您识人不清,答应将女儿许给裴期的啊。”
王雍尚在出神,怔然点了下头,旋即才抬头看向萧决。
萧决眉眼坦然得近乎狂悖,眼尾一扬,满脸写着“我说得有错吗”。
到底是天下士人景仰的大儒,被这个刚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年轻人当面讥讽,难免脸上不好看。
王雍半晌才移开视线,道:
“小子莫要猖狂,我既走眼了一次,这一次更要谨慎。陇西萧氏良将辈出,却无治内之臣,你娶她,无非因她的才干和人脉,招贤纳士尚需高官厚禄,娶妻却只需后宅狭居一间,我悉心栽培的学生,不是拿来给你这么糟践的。”
“——难道不是因为天下有太多王老先生这样的大儒,为人.妻子者,才只能拥有狭居一间吗?”
萧决回过身来,对着瞠目结舌的王雍躬身一拜:
“不瞒先生,我父亲乃河东蔺氏长公子,我也学过四书五经,习过君子六艺,没娶妻之前,也曾做过贤妻良母的美梦,到现在也不能说洗心革面,改尽陋习,可有一点,我再清楚不过。”
他抬起头,锋锐的额发下,一双年轻勃发的眼直勾勾刺入王雍陈旧的双目。
“我所有的一切,皆可与她共享,分得了的给她,分不了的就给她的家人、她的部下——我与谢兰莳,永为夫妻,不做君臣。”
风过回廊,雨铃轻摇。
王雍怔怔良久。
“你……”他无比震惊地问,“你父亲为河东蔺氏的长公子,你为何姓萧?”
萧决笑答:“自然是随我母啊。”
“……”
此刻的王雍心中,唯有“礼崩乐坏”四个字,回响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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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莳这一病,足足两日高热不绝。
好在萧决托人从辽东买了一支老参,药效绝佳,这才给她吊住了一口气,又将养两日,这才勉强能够正常进食。
与此同时,传来了豫州军与荆州军首战告捷的消息。
尽管只是小规模的试探,但郁修仍打得荆州军一败涂地,极大地震慑了荆州牧桓嵩。
桓嵩这才惊觉,琅琊国虽失大将,但这位世子亦有军政之才,不可小觑。
汝水之上,一叶扁舟。
郁修立在岸边,看着阔别数年,如今已是司隶校尉的同窗前来与他会盟。
大动干戈对琅琊国而言不算良策。
今日若能说服裴期为盟友,自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荆州。
以后无论是取益州,还是夺回扬州,皆指日可待。
所以,即便郁修对这位昔日同窗暗暗妒忌多年,仍会暂抛私怨,邀他前来。
只是……
船只渐尽,郁修的视线移向裴期身边的那道青衣身影,几乎有一瞬间,还以为兰莳已落入裴期之手。
细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个漂亮得雌雄莫辩的少年。
郁修那双阴鸷的眼里泛起一点讥笑。
他就知道。
这个人,从前就是他们之中最变态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