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问这个?”兰莳颇觉荒唐地看着他。
“什么叫‘就’?这对我来说难道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僮仆送来了热水, 萧决起身绞了一块手巾,热腾腾地盖在她脸上,一点点将泪痕擦净。
他意味深长道:“谢兰莳, 你好艳福啊, 我说沉鱼她们怎么婢女不像婢女,属下不像属下,原来都是你的三妻四妾——她们成大房了, 我算几房?”
酸涩的眼皮被热雾蒸得舒缓几分, 兰莳的声音难得的软:
“你等我算算。”
“好好算,免得哪日又有被你抢了婆娘的人找上门来,我都不知道你抢的是人家的哪个婆娘。”
萧决说得煞有其事, 仿佛这件事就是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别的一切都不重要。
身体里那股沸然的、几乎能将她烧空的情绪, 渐渐归于平静。
“……真来了,只怕你打不过。”她喃喃。
萧决轻嗤:“打不过正好,我把她们统统发卖了, 省得我不在家,她们总想爬你的床挨着你睡。”
听着萧决在她耳畔故意拈酸吃醋, 似笑非笑地逗她开心, 兰莳定定看他。
不一会儿,鼻窝处竟又聚起一汪眼泪。
萧决唇边笑意渐敛。
“兰莳,”他一点点替她拭泪, 声音很轻,“我也没那么会哄人, 你哭得我有点黔驴技穷了。”
“太翁说,长安兵乱之时,你曾想过要支援潼关?”
刺骨的寒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浑身沉重的燥热。
意识昏聩不明,像陷进一滩淤泥里,浑身的力气在高热中被抽干,兰莳阖上眼,大颗泪珠从眼角滚出。
“你应该来的。”
她嗓音低低,像是梦呓。
“我不想帮他,可我没有办法,我想杀了他,可差了一点,我没能杀了他。”
……
眼前的帷帐被窗外的风吹动,在视野里如水波漾动。
忽而一晃,天光黯淡,帷帐化作被溅了血的牙旗,风一过,血旗在阒无人声的骸骨堆上簌簌拍打。
“裴长陵——”
万军丛中,曾经揭竿而起号令五十万兵马的李胜,被裴期的帐下大将夏侯隋压跪在血泊中。
他咬牙切齿,冲着马背上的男人大喊:
“什么风雅名士!你就是个才高德劣的伪忠小人!上背君王,下弃发妻,竖子不足与谋,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
夏侯隋挥刀而下,将他的头颅和未尽之语一并斩断。
潼关大胜,叛军在关中一带无险可守,收回长安指日可待。
无星无月的夜色里,潼关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英雄一战功成,无数性命如粒粒黄沙没入泥水,随山脚下洪河奔流入海。
三军庆贺之际,这场大战的谋士却将箭矢对准了自己的主帅。
兰莳问:“为什么要杀李胜?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
“祸乱军心之语,岂能容他放肆。”
他轻描淡写,眉眼冷酷,即便被锋利箭矢所指,也没有分毫动摇。
“离开长安的前夜,你去我房中等我,是不是拿了甄贵嫔给我调兵的印玺,用来伪造手令?是不是你让城门校尉打开长安城门,放李胜入城?”
挽弓引箭的青衣谋士缓步上前。
孔雀蓝的身影在视线里模糊,她忍着哽咽问:
“那晚浣若做了鱼羹,说今夜天寒大雪,让我们用过鱼羹后再出发,为何最后却没来?”
夜色幽深,些微火光映着他起伏如山峦的眉眼。
裴期冷峻地看着她:“这就是我要杀他的原因,连你都疑我,况乎天下人。”
那只挽弓的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山风凛冽,裴期看着那个身影在痛楚中弓起背,低下头,她眼中溢满无限的怨恨与懊悔,几乎要生生将她撕裂。
裴期的神色颤动一瞬。
“……你有没有看过军报?”
青衣谋士望向潼关远处的长安,乌发在风中翻涌。
“城中贵胄,死伤大半;城中百姓,尽遭屠戮;宫内妃嫔、豪族女眷,不知有多少人沦为李胜军中军妓,这些其中也有你我的亲族旧友——裴长陵,你与李胜勾结之时,可曾料到今日局面!”
“王道霸业何昔眼前寸土!”裴期盯着她的眼如是回答。
脸上的波澜很快归于沉静,他朝兰莳伸出手。
“长安已毁,旧人已逝,天下如万古长夜,只待新君臣重开天地,为何不能是你我?兰卿,你我对着灞水许过诺,发过誓——”
兰莳猛地直起了腰。
弓弦绷紧的一瞬,寻主而至的夏侯隋瞳仁紧缩:
“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