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卿,我阿父真喜欢你啊,我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弟子这么用心。
——兰卿,阿父好像觉得我们情投意合,想让我阿母询问你钟家舅母的意思,给我们俩定亲。
怀抱书简的女郎笑盈盈望着兰莳。
——我虽心仪长陵,可他好像对我无意,即便愿意娶我,也不为了我这个人。
——兰卿,我可以嫁给你吗?我替你守住秘密,你养我一辈子,这一生我们就这样过下去,好不好?
那时的兰莳十六岁。
她刚刚声名鹊起,天地陡然广阔无边,应酬往来,皆是志向远大的名士,目之所及,尽是等待重整的旧山河。
她欲追随裴期,在乱世做一番大事,必定要为裴期的利益谋划。
于是她对迷茫无助的浣若说:
——浣若,嫁给长陵吧,他会对你好的。
无数个午夜梦回,兰莳都会一遍遍回想起这一幕,这句话。
所有的神情语气都毫发毕现。
每个细节都在一刀刀剜她的肺腑。
“……我不是在替她叫屈。”
兰莳呼吸细弱,脸色白如霜雪,那双眼却烧着一团心火,烧得她形销骨立,日夜煎熬。
她道:“我欺上瞒下,走了捷径,才有进入太学的资格,老师在我身上耗费心血,倾囊相授,可这些原本都是属于浣若的!她才是老师的女儿!我占尽好处,名利双收,却将她送到了裴期的手里,倘若杀人者是裴期,我就是给他递刀的那个人!我——有什么资格,替她叫屈?”
她本就气虚乏力,这样长的一段话,说到最后,要靠喊才能续上力气,几乎有种杜鹃啼血之感。
一时四下俱寂。
檐上的薛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兰莳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裴期杀妻之事,并非旁人恶意中伤?
旧光阴如河水倾泻而来。
站在记忆里的女郎并非绝色,却眉眼柔软温驯。
她话很少,只与兰莳多言几句,平日遵循着家中闺训,与他们同游,也只端坐在马车内,看着春风得意的少年们骑着白马策驰平原,归来时再奉上一盏杏仁浆。
她会把兰卿的名字挂在嘴边,却对同行的裴期闭口不语,端庄沉静,连眼风也不偏向他半分。
可人一走远,少女情思缱绻的目光又穿过幕篱,绵绵不绝地凝望那个身影。
裴期怎么能杀她呢?
伴着他们少年时光的那道倩影,那个跟他们一起长大,记得住每个人脾胃口味的少女,怎能死在他们的手里?
薛涉看着院中枫树,从同一处枝头上片片凋零的落叶,一时有些迷惘了。
正出神之际,余光一侧的身影蓦然一晃。
“萧决——”薛涉顾不上伤春悲秋了。
他看着那道玄袍身影身形矫健,沿着屋脊一路往偏院去,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底下人也终于发现了动静。
王雍跨出门来。
“什么人!”
偏院一阵骚动,正是那群在王家私学求学的少年人之中传来的。
王雍眯了眯眼,只见一个身形八尺有余的男人,一手拎着一个挣扎不断的瘦弱文士,另一只手拖着一个昏死过去的中年人,从偏院对穿而过。
他直接将这二人扔到了王雍面前的庭院里,开口道:
“——方才老先生在书斋内说话,此人便一直在廊下偷听,听到一半,转头跑到东南角的后门打了个哨,与门口挑货的小贩交头接耳,我怀疑此人是安插在老先生府内的耳目,便将人提来一审。”
跪在书斋内的兰莳回身看了一眼。
王雍听到这番话,眉头已拢了起来,但视线却忍不住往这说话之人的身上瞥。
此人在他书斋外偷听,这个年轻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宅邸里的确养了许多门客,可其中有这号人物吗?
还没等王雍询问,萧决已经一脚踩在了那瘦弱文士的背脊上,将他胳膊掰出耸人听闻的咔嚓声。
“啊啊啊啊——”
那文士惨叫起来,额头浸出豆大汗珠。
“少侠饶命!我说!你问什么我都说!!”
不料身后人却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
那人却毫无反应,只一昧沉默而悍然地压下力道,将他的臂膀折出一个悚然的姿势。
瘦弱文士在凄厉的痛呼声中知无不言:
“——有人给我重金,让我监视王老先生平日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会了什么客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告诉这个人就是如此其余我一无所知少侠明鉴啊啊啊啊!”
咔嚓一声。
肩胛骨发出折断的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