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婋做了十数年的织坊生意, 凭一截衣袖,足以辨别对方身份,何况这一出手便是枚温润细糯的羊脂玉——天子玺用的玉料也不过如此了。
桥上那些围观的百姓, 一见此玉, 非议声也渐渐弱下去。
一是玉贵人更贵,百姓们不敢冒犯。
二是这样身份不凡的贵人,被商人当街冲撞, 竟然没有仗势欺人, 反而主动赔玉,何等的宽厚仁德?
时下风气如此,盛婋不是不清楚。
今日被掀下去的人若是她, 不仅不敢怪罪,从水里爬出来还得殷勤拜会这位贵人, 讨个脸熟的机会呢。
但此刻落水的却是女公子——
一个黑影掠过身畔,盛婋回过神来,忙拽住韩摧, 背过身低语:
“韩将军不可妄动!少夫人嘱咐,这趟出行务必低调, 闹大了引人注目, 如何交代?”
韩摧面如重枣,握着刀柄的手还残留着被缰绳勒出的淤痕,呼吸急剧起伏。
如何交代?
他现在就已经没法交代了!
少夫人这趟没让少君和阿靖跟着, 少君派他随行时,特意交代他务必谨慎, 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
谁能想到不过是桥上对过,耽搁片刻的事,对方竟敢射箭伤马。
这帮王侯贵胄, 简直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好说歹说拦住了韩摧,盛婋回身接过玉佩。
想到兰莳的嘱咐,一张秾艳的脸上堆起圆滑俗气的笑:
“贵人哪里的话,我等挡了贵人的道,哪里还能让贵人破费……敢问贵人何郡人士?今日在此遇上也是缘分,改日我等定携礼登门赔罪……”
商人见了达官贵人便是这般嘴脸,蔺遥习以为常。
“免了——愣着做什么?路已清空,还不快去医馆?”蔺遥语气不善,马倌不敢耽搁,立刻驭马。
动身前,裴期朝桥下岸边扫去一眼。
落水的女郎正蜷缩在健硕妇人怀中,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截冷冽玉白的后颈。
秋水凄寒,那身影背脊单薄,瑟瑟颤如秋叶。
这般孱弱单薄,落水一遭,十有八九要大病一场了。
“今日之事,不可再犯,再有下次,你不必来司隶校尉府了。”裴期从他手里拿走那柄轻巧的臂弩。
蔺遥神色骤然大变。
知道府君这回是真生气了,蔺遥立刻认错:
“遥知错,谨遵府君教诲。”
话语间,那点歉然之意似有若无,蔺遥眼珠一转,又状似不经意道:
“……只是,我也没料到里头是个女郎,如今世道渐乱,周礼不存,不止有出来行商坐贾的女郎,还有牝鸡司晨的君侯夫人——那位丹阳谢氏的女公子,我瞧着颇有些本事,那日连东方穆也驳不过她。”
“你想说什么?”
蔺遥道:“陇西萧氏善外战而不善内治,若补上短板,日后恐成大患,这位谢夫人,倘有机会,还当除之。”
裴期淡然听着,心思却并不在此处。
今日老师见到蔺遥的态度,实在有些微妙,语气那样生硬,连多看一眼都不愿。
蔺遥与兰卿至少有四五分相似,以老师对兰卿的喜爱,乍见相似之人,就算不会爱屋及乌,也不会突然如此生气。
什么叫“你们都有百般说辞”?
这话里的“你们”是何意?
回过神来,裴期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蔺遥的话。
萧决入主沛国,他夫人若真善内政,此刻应在沛国替他料理,岂会那么容易让他有下手的机会?
但蔺遥兴致盎然,踌躇满志。
这其中只怕也有他前些时日受萧决掌掴,愤恨难平的缘故。
裴期并未泼他冷水。
望向窗外的斑斓秋色,他淡声道:
“若真得机会,你自行决断即可。”
-
另一边的岸边。
盛婋已派人重新雇了辆马车,备了衣袍给兰莳裹上,一路护送她往车里去。
“……今日就算要见的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去了,还有,韩将军已经派人去跟上那辆马车了,敢在老娘面前撒野,少夫人放心,我先探探对方底细,要是个惹得起的,不用回禀少君,我先……”
“不用跟了,是裴长陵。”兰莳低低出声,抱住了韩摧找路边食店灌的汤婆子。
盛婋微微变色。
那个人就是阿靖她们口中的裴长陵?
这样一想,盛婋顿时火冒三丈。
怪道她方才匆匆一瞥,觉得马车里的那个青衣少年,装扮依稀有些眼熟,原来他就是那个处处模仿女公子的冒牌货!
今日那少年害得女公子落水,他竟还助纣为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