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盛婋做了十数年的织坊生意, 凭一截衣袖,足以辨别对方身份,何况这一出手便是枚温润细糯的羊脂玉——天子玺用的玉料也不过如此了。

    桥上那些围观的百姓, 一见此玉, 非议声也渐渐弱下去。

    一是玉贵人更贵,百姓们不敢冒犯。

    二是这样身份不凡的贵人,被商人当街冲撞, 竟然没有仗势欺人, 反而主动赔玉,何等的宽厚仁德?

    时下风气如此,盛婋不是不清楚。

    今日被掀下去的人若是她, 不仅不敢怪罪,从水里爬出来还得殷勤拜会这位贵人, 讨个脸熟的机会呢。

    但此刻落水的却是女公子——

    一个黑影掠过身畔,盛婋回过神来,忙拽住韩摧, 背过身低语:

    “韩将军不可妄动!少夫人嘱咐,这趟出行务必低调, 闹大了引人注目, 如何交代?”

    韩摧面如重枣,握着刀柄的手还残留着被缰绳勒出的淤痕,呼吸急剧起伏。

    如何交代?

    他现在就已经没法交代了!

    少夫人这趟没让少君和阿靖跟着, 少君派他随行时,特意交代他务必谨慎, 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

    谁能想到不过是桥上对过,耽搁片刻的事,对方竟敢射箭伤马。

    这帮王侯贵胄, 简直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好说歹说拦住了韩摧,盛婋回身接过玉佩。

    想到兰莳的嘱咐,一张秾艳的脸上堆起圆滑俗气的笑:

    “贵人哪里的话,我等挡了贵人的道,哪里还能让贵人破费……敢问贵人何郡人士?今日在此遇上也是缘分,改日我等定携礼登门赔罪……”

    商人见了达官贵人便是这般嘴脸,蔺遥习以为常。

    “免了——愣着做什么?路已清空,还不快去医馆?”蔺遥语气不善,马倌不敢耽搁,立刻驭马。

    动身前,裴期朝桥下岸边扫去一眼。

    落水的女郎正蜷缩在健硕妇人怀中,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截冷冽玉白的后颈。

    秋水凄寒,那身影背脊单薄,瑟瑟颤如秋叶。

    这般孱弱单薄,落水一遭,十有八九要大病一场了。

    “今日之事,不可再犯,再有下次,你不必来司隶校尉府了。”裴期从他手里拿走那柄轻巧的臂弩。

    蔺遥神色骤然大变。

    知道府君这回是真生气了,蔺遥立刻认错:

    “遥知错,谨遵府君教诲。”

    话语间,那点歉然之意似有若无,蔺遥眼珠一转,又状似不经意道:

    “……只是,我也没料到里头是个女郎,如今世道渐乱,周礼不存,不止有出来行商坐贾的女郎,还有牝鸡司晨的君侯夫人——那位丹阳谢氏的女公子,我瞧着颇有些本事,那日连东方穆也驳不过她。”

    “你想说什么?”

    蔺遥道:“陇西萧氏善外战而不善内治,若补上短板,日后恐成大患,这位谢夫人,倘有机会,还当除之。”

    裴期淡然听着,心思却并不在此处。

    今日老师见到蔺遥的态度,实在有些微妙,语气那样生硬,连多看一眼都不愿。

    蔺遥与兰卿至少有四五分相似,以老师对兰卿的喜爱,乍见相似之人,就算不会爱屋及乌,也不会突然如此生气。

    什么叫“你们都有百般说辞”?

    这话里的“你们”是何意?

    回过神来,裴期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蔺遥的话。

    萧决入主沛国,他夫人若真善内政,此刻应在沛国替他料理,岂会那么容易让他有下手的机会?

    但蔺遥兴致盎然,踌躇满志。

    这其中只怕也有他前些时日受萧决掌掴,愤恨难平的缘故。

    裴期并未泼他冷水。

    望向窗外的斑斓秋色,他淡声道:

    “若真得机会,你自行决断即可。”

    -

    另一边的岸边。

    盛婋已派人重新雇了辆马车,备了衣袍给兰莳裹上,一路护送她往车里去。

    “……今日就算要见的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去了,还有,韩将军已经派人去跟上那辆马车了,敢在老娘面前撒野,少夫人放心,我先探探对方底细,要是个惹得起的,不用回禀少君,我先……”

    “不用跟了,是裴长陵。”兰莳低低出声,抱住了韩摧找路边食店灌的汤婆子。

    盛婋微微变色。

    那个人就是阿靖她们口中的裴长陵?

    这样一想,盛婋顿时火冒三丈。

    怪道她方才匆匆一瞥,觉得马车里的那个青衣少年,装扮依稀有些眼熟,原来他就是那个处处模仿女公子的冒牌货!

    今日那少年害得女公子落水,他竟还助纣为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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