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人仪态松弛,却难掩悍烈的身躯,蔺遥眸色漾动,又嗤地笑了。
“好武轻死,剽悍如兽,有何可得意的?蔺决……哦不对,萧决,别以为你们萧家人善战,如今占得扬州就算个人物了。”
萧决散漫道:“哦?我可没这么想,郁驰那厮做事太绝,我们占得扬州,不过混口饭而已。”
“你最好真这么想,琅琊王外宽内忌,尉迟朔嗜杀无谋,益州薛涉麾下无人,你太翁年逾六十垂垂老矣——世之英雄,唯吾主河东裴长陵而已,从前我们关陇四家能杀你萧家十三口人,来日,自然也能将你的头颅从扬州城的城楼上扔下去。”
这种时候,萧决反倒没有与他口舌争辩的心情。
乌浓长眉一寸寸压下,墨色眼瞳幽静深邃,目之所及,都像是刀尖抵过,凉入骨髓。
会咬人的狗不叫,会咬人的狼亦是如此。
蔺遥面色一僵,浑身寒毛倒竖。
“——你说,你的主公是谁?”兰莳忽而开口。
借着这道声音,蔺遥与他错开视线。
仿佛觉得兰莳问了个极愚蠢的问题,名门出身的少年神色倨傲,施恩似地解释:
“河东裴氏长公子,太学四子之一,师承大儒王雍,如今掌雍凉二州,天子亲封的司隶校尉裴期,裴长陵,正是我所效忠之明公,你难道没听过他的名字?”
兰莳颔首:“原来是裴长陵派你来的。”
蔺遥心念微动。
今日当然不是裴期派他来此。
就连对萧决的父亲下手,夺萧家家产,也都是他瞒着裴期所为。
但他必须这么做。
不仅是为了让东方穆在裴期面前闭嘴,他还要见到钟馥,弄清此人究竟在想什么,还会不会再投奔裴期。
裴期是他为自己择的明主,未来的王道霸业,戎马倥偬,他满腔的才华抱负,都要在这个人的麾下施展。
他要与裴期做青史上的一段君臣佳话,绝不允许有人与他争锋。
一旁众臣正陆陆续续入帐中详谈。
萧夫人站在不远处,冲兰莳打了个眼色。
于是兰莳没再与蔺遥多言,牵起萧决的手,拉着他就往帐中走。
“谢兰莳。”
萧决原本叫蔺遥激出三分怒意,被她这么一牵,忽而都在江风里散去。
他缓步走在后面,看着她小步快走,唇边噙着戏谑的笑:
“一听他的名字就这么生气,真是你情郎啊?”
“没错。”
“……谢兰莳?你认真的?”
兰莳头也不回:“你要真觉得我只是因为裴期而生气,我不介意让你的话成真。”
牵着他的手蓦然松开,萧决眼疾手快,立刻又拉住她的手,一整个笼在掌心。
他失笑,问都不能问,脾气这么大,谁惯的她。
可转念一想,他眸色忽漾。
是因为方才听到蔺遥说起从前萧家被围剿之事?她是因为这个而不悦?
她在……替他不平?
萧决望着她在风中丝丝缕缕的发,不自觉地抬手拢了拢。
有了蔺遥这个助力,今日东方穆的谈判果真底气十足,很快便让人将用来交换家眷的财帛呈了上来。
黄金一万,束帛千匹,米粟、良马、酒若干。
对于坐拥三州的琅琊王而言,这些东西不算少,但也绝不算多。
琅琊国的文臣道:
“当日萧家投奔琅琊国,萧家军上下都靠琅琊国的粮草供养!今背弃旧主,以女眷相挟,就不怕天下人嗤笑吗!”
扬州文臣道:
“琅琊王自领兖州牧,自封为王,还有称帝之念,本就是篡逆乱臣,天下人可共击之!我们使君奉天子之命讨逆,给你们一个献城投降的机会,尔等当感激涕零才是!”
琅琊国:“痴心妄想,想要城池,君何不自取?”
扬州臣:“琅琊国一众上将已被我们少君夫人所屠,无将之国,安敢叫嚣!”
琅琊国:“有大将而无军资,你们萧家已断了凉州的供应,又打得起几仗!”
一班文臣谋士拍桌掀案,甩得广袖纷飞。
其实萧太公一看这些东西便知,他们没有谈判的诚意。
东方穆做足了准备,带着裴期的谋士声势浩大来此,不管他们是真与裴期结盟,还是虚张声势,就是为了让萧家人知道,即便萧家人夺下扬州,也无法与琅琊国匹敌。
萧夫人冷冷注视着东方穆。
“贵国臣属好大的口气,当真不将你们王妃与世子夫人的性命放在心上了。”
东方穆尚未开口,倒是蔺遥忽而轻笑出声。
“诸位见谅,某虽为外人,但今日既被东方先生请来做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