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人窃窃私语,无一人知道谢兰莳究竟何人。

    郁修胸口起伏,扶额闭目。

    许久,他才开口道:“……虽失扬州,但兖、豫、徐三州仍在,如今阿父先回兖州本部镇守,我等切勿自乱阵脚,仍以占据荆州为首要重任。”

    谋士迟疑片刻,问:“世子,那被囚于寿春的王妃和夫人……”

    “萧家初定扬州,肯定也想求和而非求战,我已去信给阿父,不日便会派东方先生与萧家商议,或用粮草,或用金银,定会将她们赎回。”

    若败给别人,郁修或许还会担心女眷受辱。

    但败给谢兰莳,他知道,她是个真正的君子,无论如何,她都会设法保护她们。

    众人安心几分,注意力又重新放回舆图之上。

    就因为萧家之乱,那荆州牧桓嵩竟有出尔反尔之意,迟迟不愿交出荆州。

    郁修自然不可能眼看着失了扬州,又失荆州。

    既不愿给,那就只能打了。

    望着舆图上的扬州水乡之地,郁修眼眸暗如深潭。

    那日桥下芙蕖的芳香犹在鼻尖,谁料不过转瞬,扬州竟真的落入萧决之手,连带着她也一并遥不可及起来。

    萧决,萧决!

    郁修在心底缓慢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想到自家徒耗军资,竟成了萧决的垫脚石,不仅赔了扬州,赔了家眷,连好不容易重逢的兰莳也一并赔给了他,郁修眉宇间阴戾之气愈发浓重。

    如今他腾不出手,自有大把的人有空对付他。

    当夜议事结束,郁修对身边主簿道:

    “替我准备笔墨,有一封信,我今夜就要送出去。”

    -

    炎夏将尽,萧宅内一塘枯荷,风里依稀飘来木犀花的浓香,寿春城终于传来了萧决将归的消息。

    谢家几位叔伯堂兄,倒比兰莳更激动。

    他们一大早便到了萧宅,除了他们自己,还有许多兰莳见过几面,或是没见过的亲戚。

    这些人俱是出身大族,落落大方的贵妇人,正围着萧夫人笑盈盈寒暄,见兰莳来,又有一众年轻女郎极热情地前来与她叙话。

    四房的四叔母替兰莳逐一介绍。

    兰莳听了一半,姻亲关系能扯到五服开外,烦得一个头两个大,摆摆手让她闭嘴。

    四叔母冲她们打眼色,屏退众人后,她道:

    “行,你如今是谢家的金疙瘩,实在烦了,我们替你应酬便是,可你今日去迎你夫君,难道就穿这么这么素?”

    长嫂也凑过来道:

    “如今天子拜你太翁为扬州牧,任命你夫君为丹阳太守,赐爵庐陵侯,你为君侯夫人,讲些排场是应该的,怎能如从前那样不讲究?”

    虽说如今天子地位岌岌可危,但大周国祚三百年,余威仍在。

    时下讲究出身,也讲正统,这正经加盖了天子玉玺的册封,远比自封的王侯受人尊重。

    兰莳知道她们为何如此殷勤。

    萧太公上表天子请功的时候,也替她父亲谢霈请了一个吴郡太守的官职。

    二千石的高官,实权在握,谢家沉寂数年,又有人重新进入二千石的圈子,如何不叫二房四房眼热?

    别说他们,这些与谢家沾亲带故的世族,不也都放下身段,殷殷切切地前来走关系了吗?

    兰莳并不争辩,只微笑瞧着她们。

    不过一会儿,她们便意识到兰莳不悦,连忙自己打起圆场,不敢再提盛装相迎的事了。

    巳时三刻,天高气爽,寿春城城门大开,萧决率大军归程。

    天尽头滚滚尘烟,大地在鹰扬骑的脚下。

    离开时短褐窄袖的男人,此刻骑着漆黑大马长驱直入,身上甲胄颠簸间发出冷冽坚响,马蹄如雷鸣,携着刚出战场的威压逼近耳畔。

    收缰勒马,那人翻身而下。

    “阿母!兄长!”

    萧夫人与萧平晏久候多时,一见来人,萧夫人眼眶微红,萧平晏上前半拥住他,重重拍了拍萧决的后背。

    “军报我看了,鄱阳那一仗打得漂亮。”

    “都是兄长教得好。”

    萧夫人看着萧决走来,向她行了个大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

    “瘦了些,但还好,没给你阿母丢人——快去见你夫人,这回咱们全家能平安无恙,兰莳居功至伟,你好好想想,如何酬谢她吧。”

    其实话音未落,那双幽黑漆目已经扫到了兰莳身上。

    长空澄澈,新秋凉意初生,他的视线却似带着热意,只是寻常一眼掠过,凉的凉,热的热,兰莳竟微妙生出一种无来由的惧意。

    萧决抬脚走了半步。

    下一刻,一道身覆重甲的身影抢在萧决前面,撞进了兰莳怀里。

    “娘子——!我差点就要见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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