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炉里飘出袅袅云雾。
“阿母果然医术高明。”兰莳轻声道。
萧夫人细细端详着她的神色。
眼前女郎秀容如水, 并没有秘密被人发现的那种惊惶,至少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萧夫人微笑:“高明倒不算高明,只是侥幸拜过几位好师父, 在医治外伤, 调理养生上小有心得而已。”
她低眸看着玉鹊交给她的药方。
那是之前的谷妙手所开,也是兰莳平日在吃的药。
萧夫人赞赏道:“这药方既顾及了你的体质,又没有削减药性, 想来是位水平极高的杏林高手所开, 我就不班门弄斧,改动什么了。”
天下闻名的谷妙手,的确当得起杏林高手的赞誉。
当初, 还是锦书托她父亲的人脉关系,才请来谷妙手为兰莳开出这样一张药方。
“只是, 断绝癸水的药物就已经足够伤身,如今又以药力强行催动癸水复行,若要见效, 下药不可不猛,一定会导致你气血亏损——如此说来, 你从前身体倒还不错, 否则哪里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兰莳没有否认:“七八岁时常常生病,还差点夭折,不过年纪再大些, 身体就大好了。”
和谢霈一样,兰莳也不信什么巫祝。
但或许是跟着兄长们四处疯玩, 又或许是能读书心情愉悦的缘故。
总之,扮做男孩后的兰莳的确没再生病,一日日身强体壮, 弓马也愈发娴熟。
萧夫人望着她微微漾动的眼眸,放软了声音。
“身体再好,有的药也不能胡乱吃,我知道有些女子因信期腹痛颇受折磨,但若是强行阻断,别的方面不提,寿数就要大打折扣,不管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兰莳何尝不知?
但她别无选择。
十二三岁开始,嗓音清亮的薛涉变成了公鸭嗓,郁修嫌恶地说他每日一开口就像鸭子入塘。
哪怕是一贯面白如玉,比女孩还漂亮的裴期,五官也渐渐生出棱角,若两日不修面,还会有一点淡淡的青茬。
但兰莳的身体却恰恰相反。
有次她在学舍看书,邻座打瞌睡的薛涉将脸翻了一面,看着她的侧脸突然道:
“兰卿,你怎么越长越漂亮了?像个女孩,连喉结都瞧不出来。”
兰莳开始意识到,她没有办法做一辈子的钟兰卿。
那些麈尾风流,坐论天下的美梦,就和她永远长不出来的喉结一样,一句话就会被人戳破。
她必须服药阻止自己身体的变化。
兰莳低声道:“那个时候年纪小,莽莽撞撞,想要的东西太多,什么都比命重要。”
萧夫人意味深长:“所以,现在长大了,后悔了,觉得还是命重要?”
“嗯。”
萧夫人总算明白,为何萧决会对她如此猜忌了。
这位女公子说话真真假假,乍一看真诚,又好像没半句实话。
但同时她也明白了萧决刚刚为何会方寸大乱。
即便她像是个猜不透的谜团,可病是真的,孤苦无依是真的,压在她细弱肩头上的沉重心事,也都是真的。
真是叫人……很难不生出恻隐之心。
“既然知道惜命,就得好好保养了。”
萧夫人一根一根收走兰莳满头的银针。
“还好你底子好,又年轻,耐得住折腾,过个几年,癸水规律了,身体自然能大好。”
替兰莳掖了掖被子,萧夫人摸着她的额头道:
“咱们家人少,没那么多规矩,敬茶请安就都免了,今日你就三件事——服药、吃饭、睡觉。”
裹在被衾里的脸小得过分,眼帘无精打采地垂着,病恹恹的,瞧着可怜又可爱。
萧夫人一时母爱泛滥,借着探体温的机会摸了又摸。
也是不凑巧,三个月才来一次的癸水刚好赶上新婚,昨晚还因为郁世子闹得天翻地覆,能不累上加累吗?
“阿决——阿决——”
萧夫人起身往外走。
守在门口萧决耳尖一动,立刻要往里走,又被萧夫人拦了下来,拉去一边细细嘱咐了。
墙根下被罚站的四人趁机进了内室。
玉鹊送进来的午膳早就凉了,她收拾了一下,准备端出去再换一份,沉鱼上前摸了摸兰莳的额头。
“真的比方才好多了。”沉鱼趴在兰莳枕边,替她理了理汗水打湿的鬓发,“阿姊说得没错,萧夫人果真不是一般人。”
望着门外,兰莳回想起盛婋带来的消息。
盛婋在外行商,五湖四海的商人都认识些。
扬州离凉州千里万里,许多消息不通,盛婋却能打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