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榆雁一一应下。卫安澜的决断自有道理,如果她一时想不明白,定是因为她不需要明白。
“察纳的手已经伸到宫中,皇后和太子身边的人未必可信。”卫安澜一边说,一边从书阁里的一只密盒中取出一枚被黄布包裹的印信,“这是皇兄赐我的公主玺,你拿着。如果我回不来,这个足以控制盛都十二门,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阿雁,盛都就交给你和皇后了。”
向来只有天子印信才能称为“玺”,卫重离登基后,顾念兄妹之情和打天下的艰辛,特赐给卫安澜一份特权。手持公主玺,卫安澜几乎享有和皇帝相同的权力,能调度官员,更能在盛都调集兵马。只不过卫安澜有自己的势力,从来没有拿出过这枚金玺。
她很清楚它意味着什么,一旦亮出,她和卫重离的兄妹情便走到尽头了。
这种看似承载了天子信任却只能使用一次的权力,她不稀罕。
而如今,为了保住盛都,保住大凉,她必须把这最后一道防线交给陈榆雁来守了。
卫安澜的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在交代后事。陈榆雁极力克制着心慌,却克制不住眼尾细微的抽动。她凝神看了卫安澜片刻,掀袍跪下,高举双手接过金玺。
“臣谨遵公主诏令。”
“去吧,保重。”卫安澜抚过陈榆雁的肩头,语调和平时一般无二,“府里人集合用不上半盏茶的时间,我马上就出发。”
陈榆雁点头,收好账本行礼告辞。走到房门前,她蓦地顿住脚步,而后转过屏风,一把抱住卫安澜,嗓音略有迟滞。
“要活着……姐姐等你。”
陈榆雁走后,本就压抑的气氛近乎死寂。卫安澜一动不动地望着柳遇,在陈榆雁面前的镇定自若忽然转为浓烈的不舍。
不舍这万里山河,不舍这绚烂人间,更不舍与柳遇一同经历的过往,以及原本触手可及的未来。
鬼使神差地,卫安澜拉起柳遇的手,把他按在妆台前。
“逢时,我帮你束发吧。”
柳遇怔怔地盯着镜中的卫安澜,只见她拿起梳子,轻柔的力量一下一下地穿过发丝。烛火摇曳,一扇木门隔开温暖与严寒,微颤的睫毛在她脸上投出一隙阴影,亦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仿佛一个寻常的早晨,在一个寻常的人家,妻子为丈夫更衣梳头。
眼见卫安澜的笑容里写满决绝,柳遇不禁鼻子一酸。他闭了闭眼,故作轻松地道:“不是还有机会吗?金乌筹谋了这么久,不会让你出事的。”
卫安澜摇了摇头,“人是不可控的。就像我至今都不确定南都的天灾指的是矿场哪次爆炸,在梧州,我从海啸和瘟疫中生还也只是侥幸。所以,金乌只能算到我一定会去雪山,却算不到我后面的选择。”
柳遇凝视着卫安澜的虚影,“你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赌上这条命罢了。”卫安澜苦笑一声,“只要我能在被发现之前赶到皇兄身边,他们就有一丝不敢动手的可能。皇兄得救,我死了,于大局无碍;我活着,诅咒的后果便还是由我来背。哪怕我会因诅咒大白天下而身败名裂,我们也还有翻盘的机会。”
柳遇沉默不语。雪崩与以往任何一场天灾都不同,如果说海啸爆炸尚有生还的希望,凡人在雪崩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因此,柳遇一开始就知道卫安澜不只是去自投罗网。
必要时,她会以命换命。
现在,或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与他,如同夫妻般相处。
卫安澜束紧柳遇的头发盘在头顶,戴上玉冠,而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
“逢时,也许你觉得我这一生很苦,但其实我很幸福。我身边始终有教导我的阿兄,有扶持我的属下,有惺惺相惜的挚友,在我最艰难无助的时候,我还遇到了你。”
他让她重拾自己,尽情享受人世间最真挚浓烈的情感,填补了内心最深处的空缺。
只是,她不知道还能不能与他白头偕老了。
卫安澜弯下腰,贴住柳遇的面颊,收拢双臂,“我们总不能因为注定失去就害怕开始,大凉山河我看过,至亲至爱我拥有过,我没有遗憾。但我姓卫,我的命是阿兄保下的,我必须用一生来还……对不起,逢时,这次我选择了阿兄。”
镜中的轮廓终究是幻影,柳遇转身拥住卫安澜,抓紧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她的真实的体温。
“不要说对不起,我明白。我们身居高位,自有该背负的责任。”柳遇温柔地抚摸卫安澜的背,“安澜,做你该做的选择吧。输了又怎样?至少人生的最后时刻,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卫安澜靠在柳遇胸前,嘴角微微弯起,一直含在眼眶中的眼泪却扑簇簇掉了下来,“谢谢你……一会你跟紧我,如果我死了,金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