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澜对孟寻幽那边的变故毫不知情, 在庄念儿的带领下,三人来到了海边。举目望去,巨石垒成的长堤如同一条灰白的巨龙, 安静地卧在海岸之畔。海水一浪一浪地冲刷着砂石, 明亮的光点翻转跳跃,熠熠生辉。
如此平静,如此美丽。
腥咸的海风迎面吹来,卫安澜一下子想到了初到梧州那夜的梦。
在梧州停留三日, 乘船来尺口村又花了五天时间,除了百桑根花和死者身份的共同点, 她依旧没有任何进展。虽然卫安澜吩咐过孟寻幽派人检查梧州所有沿海堤坝, 可若即将到来的天灾真是海难, 一切都是徒劳。
卫安澜不自觉地捏紧手串,双唇抿成一条线。正自忧虑, 落后她半步的柳遇微微弯下腰,在她耳畔轻声道:
“殿下别怕, 不会有事的, 我们一直都在。”
随着海浪的波动, 卫安澜只觉得自己的心亦随之荡漾。她略微勾了勾唇, 长长呼出一口气, 让胸中的郁结尽数隐入尘烟。
是啊,还好他们都在。
视线重新聚焦,卫安澜抬手指向断崖上高耸入云的石塔, 问道:“那是灯塔吗?”
传说海上总会有灯塔伫立在重重激流中,为黑夜和迷雾中的船只指引方向,也无怪卫安澜会这么想。不料庄念儿沿着她的目光看去,倏然变色。
“不是灯塔, 那是……守英塔。”
卫安澜不熟悉尺口村,此前孟寻幽也未曾提过。她疑惑地看向庄念儿,只见她原本就沉郁的脸色逐渐转为青灰,仿佛被压制许久的往事倾巢而出,绕上她的脖颈,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沉吟良久,庄念儿方开口道:“守英塔在尺口村有几百年历史了,原本是为收集残疾婴儿所设。殿下你看,那塔上没有门,只有顶上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小窗格。谁家要是生下残疾婴儿不想养活,就从那个窗格里扔进去,任他自生自灭。”
卫安澜和柳遇无声对视,海滨潮湿炎热,两人却都感到有股阴森的冷气自脚底浮起,一路直冲头顶,教人遍体生寒。
然而,卫安澜和柳遇皆出身富贵,没有立场指责那些丢弃孩子的父母。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倘若孩子身有残缺,连温饱都成问题的百姓该如何养活他们呢?只要放弃一个毫无记忆的婴孩,就能让全家少一辈子的拖累,这样的选择残忍,但真的有错吗?
“守英塔建立的初衷也许无错,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所谓初衷也都变了味。”庄念儿一哂,笑得极为难看,“现在的守英塔主要收容的不是残疾婴儿,而是——女婴。”
“女婴?”
卫安澜和柳遇异口同声地惊呼,庄念儿嘲讽着耸了耸肩,“是啊。在尺口村,这很正常,不是吗?”
“女儿没用,不能延续香火,还要浪费家里一口吃的,哪有扔掉省事?每隔十天半月,都有人从窗口丢下一支火把,一是避免尸体腐烂传播疫病,二是确保活着被扔进去的女婴没有生还的可能。”庄念儿语调深沉,却满含怨愤,“只要冠上白羲神要她献祭的名头,谁敢不信?谁敢不从?”
“岂有此理!”
本就盘桓不散的寒意攒成一团愤怒的火焰,几乎吞噬了卫安澜的理智。
她一向痛恨白羲神,是因为一国之君要靠神明“允准”才能治理国家,是因为神明困住了百姓的思想,让他们不讲道理,不明法度,更有左飞镝齐年之流利用神明向她施压,谋求私利。然卫安澜却没想过,居然有人以神明为借口,犯下这等惨绝人寰的罪!
断崖上死气沉沉的石塔是那些无辜女婴的坟墓,更是打在卫安澜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若不能铲除尺口村的罪恶,她有何颜面面对皇兄和她的子民?
卫安澜义愤填膺,庄念儿亦感慨万分,“殿下以为我为什么会比庄有嗣年长十岁?我是家中长女,许是爹娘想着第一个女孩,养了就养了,还贴心地给我取了名,希望我能为庄家带来真正的血脉。一连几年,我们家的孩子落地便会发生各种意外,我直到五岁才真正有了个妹妹。”
“说来也巧,妹妹出生时,神使说她能让我娘生出儿子,爹娘欣喜若狂,才继续拉扯我们姐妹。又过了五年,他们终于盼来了这个儿子,也就是庄有嗣。”
庄有嗣一出生,脖子上就挂了金项圈,而庄念儿姐妹连饭都吃不饱,庄念儿总是因为衣不蔽体被同村小孩欺负。可她不敢反抗,又怕父母训斥殴打,只能白天下海摸珍珠,入夜睡在山洞里,等身上的青肿消退才背着好几筐珍珠回家。
几十年前,山中常有野狼出没。庄念儿明明怕得要命,还要一边发抖一边砍树枝削木棍,借助地形打跑野狼。后来,庄念儿时常回想,或许正是此番经历让她有了一身力气,在打仗时善于迂回借势,四两拨千斤吧。
“我妹妹早慧,性子比火还烈,手脚都被爹打折过。那时我也已经十岁了,对于庄有嗣的降生,我们俩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