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时常从梦中醒转,听着呼啸凄迷的风雨,再也无法入眠。
这日,雨势骤然加大,易家老宅的房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分明还未至黄昏,天边竟已黑云翻滚,宛如午夜。
“殿下,有梧州海域的情况。”
柳遇展开一张字条,上面自上而下画着相似的标记。对比带来的梧州地图,柳遇解释道:“飞鸽传书在雷雨天不可靠,因此各个哨点之间会用焰火传信。我向庄将军确认过,东海沿海的堤坝每年都有加固,他们也会按照孟大人和赵将军的吩咐及时关注,还请殿下放心。”
连熬了数日,卫安澜的精神已然紧绷到了极限,她抬手抚摸着字条上深浅不一的笔迹,意味不明地看了柳遇一眼。
还不待柳遇有所反应,卫安澜便垂眸叹了口气,“可惜这场雨来得不巧,海上风浪大,船只想离开尺口村都没机会。”
柳遇知道卫安澜的心事,忙宽慰道:“不妨事。庄将军那边早做了准备,一旦发生异常,村民们立刻就能转移到地势更高的地方。”
难以抑制的血浪躁动不安,卫安澜沉默着按住胸口。海边潮湿闷热,连狂风骤雨亦带不走浓密的水汽,直教她心口发闷,再也藏不住满身的疲惫。
发觉卫安澜表情异常,柳遇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逞强的姑娘啊,总是想自己扛下所有,不肯泄露半分软弱。
他不由分说地把卫安澜拉到床边,按着肩膀命她坐下,“殿下睡一会吧,我守着你。”
近日夜间一直都是柳遇陪伴在侧,卫安澜确实累了,也就没有推辞,依言躺了下来。她听到柳遇挂好披风吹熄蜡烛,坐在了对面窗下。世界归于黑暗,卫安澜僵直的身体亦逐渐放松,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疾风肆虐,如浪翻涌。待卫安澜的呼吸逐渐平稳,柳遇方抱剑靠住土墙,闭目养起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柳遇猝然睁眼,见卫安澜并未苏醒,忙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雨水沿着孟寻幽的衣袍滴落,润湿了脚下的土地。他微微喘着粗气,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直直瞪着柳遇。
“长堤出事了。”
柳遇心下一动,视线在孟寻幽泥泞的衣摆上匆匆滑过,“怎么回事?”
天边亮起的电光让孟寻幽的面孔愈发苍白,他僵硬地答道:“可能有点麻烦。殿下还在休息,不如你去拿个主意吧?”
“孟大人信得过我?”柳遇勾起唇角,幽黑深邃的眸子闪烁着点点寒光,照得世间鬼魅无所遁形。
孟寻幽不是第一次从柳遇身上看出这种傲视群雄的气质,他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殿下的面首总该有些担当吧。”
与孟寻幽对峙片刻,柳遇懒洋洋地回过身,想给卫安澜留张字条,告知自己的去向。不过他才刚触碰到门板,便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停下了动作。柳遇笑了笑,转而拾起矮墙边的伞,朝孟寻幽点头示意。
“好,走吧。”
滚滚浓云如同排山倒海的浪涛,单薄的纸伞根本挡不住风雨的侵袭,柳遇才一出门便被淋湿了全身。他撑伞跟在孟寻幽后面,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竭力保持平静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海边跋涉而去。
铺天盖地的雨点融入漆黑的海面,砸在柳遇脚下,也打在卫安澜身上。
她茫然走在及膝的泥水里,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宁静的村庄,而是一片狼藉。房倒屋塌,断壁残垣,在远处碧海蓝天的映衬下,这片土地显得格外荒凉。
卫安澜踏着满地淤泥走向村庄深处,偌大的空地上竟杳无人烟,唯有一团团青紫色的雾气袅袅升起,所及之处尽成焦黑,宛如幽灵飘过。
怎么会这样?
卫安澜双唇微动,可那声音却不像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嘶哑凌厉的音节如鲸鲵悲鸣,困兽怒号,狂乱又绝望。
妖异的雾气迎面扑来,恍若离弦之箭,瞬间刺穿她的肺腑。血花飞迸,剧痛席卷全身,卫安澜脚下打晃,控制不住地倒了下去。
污泥混杂着瓦砾迅速没过头顶,窒息的感觉令卫安澜悚然惊醒。
她坐直身体,按住几乎跳出胸膛的心脏。窗外响彻天地的雨声无休无止,屋内却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
“柳遇?”
无人回应。
卫安澜立即下床点燃蜡烛,屋内空无一人,柳遇亦未留下只字片语。她打开荷包,在幽暗烛光的映照下,团龙玉佩上狰狞殷红的血痕又多了一条——
第五笔血字就这样无情地显露了出来。
卫安澜脱力地跌坐桌边,混乱不堪的梦境犹在眼前,全如她已经历过一轮生死。只是这一次,她预见的未来是什么?
青紫色的雾气代表什么?
海啸尚未发生,新的灾祸即将接踵而至,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