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知宜轻咬朱唇,目色一点点转浓,卫安澜这番话足以令彻夜的寒风冷雨都聚拢在她身上,剥离所有暖意。当日卫安澜审问石兴的场景犹在眼前,薛知宜权衡再三,提起裙摆,以极其优雅的姿态跪在卫安澜脚边。
“殿下,原本的‘贺晋’为大将军所杀,后被严大人暗中设法救下,一直藏在暗道里,奴家也是偶然间才得知此事。”
暗道中的神秘人就是“贺晋”?
卫安澜眯起眼睛,身后的惊蛰在她肩头飞快地按了一下,卫安澜定下心,缓缓道:“他失踪了。”
薛知宜的长睫幅度很小地颤了颤,她不以为意,继续平静地道:“大将军能背主一次,就能背主第二次,第三次。贺将军死后,他便逼迫奴家假扮他,出面与秦将军做交易,不然就要杀了奴家,奴家……没有第二个选择。”
“你为何受制于人?”
薛知宜深埋着头,轻声答道:“奴家本是罪臣之女,父母亲族获罪后流落风尘。大将军时常光顾醉琴楼,一来二去便与奴家相熟。殿下所言不错,此次是他命奴家把密信送给殿下的,但其实……奴家最开始的确是撞破了他与大燕那边的密谈,才被逼着为他做事。”
卫安澜深邃的目光在薛知宜脸上辗转流连,“你既亲自带着货去见秦一,总该知道这几年左飞钺卖掉了多少军械吧?”
薛知宜微微颔首,“军械在矿场便被转移,以长枪为主,还有少部分弓弩。不到三年时间,被大将军倒卖的军械总不少于十万件。”
卫安澜猛地站起身,立秋曾保守估算过军械的数量,不曾想左飞钺竟如此胆大妄为!拱手将大凉重器拱手他国,他难道不知道这一念贪心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薛姑娘与左飞钺做的这些事,舅父可知晓?”
听着卫安澜隐含愠怒的质问,薛知宜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她重重叩首,哀求道:“求殿下千万不要告诉陆相,他,他会杀了奴家的……”
“你又怎知本宫不想杀你呢?”卫安澜沉声冷笑,“薛姑娘,本宫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想竟糊涂至此,辜负了舅父对你的信任!”
“殿下!”薛知宜膝行上前,一把抱住卫安澜的双腿,“奴家知道错了,这三年来奴家与秦将军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在册,就藏在醉琴楼里。奴家愿意把账目交给殿下,愿意指认大将军!求殿下饶命啊!”
见薛知宜有心反正,卫安澜终于收起了冷峻的表情。她虽已拜托王菡搜集左飞钺的罪证,但将军府里未必能留下多少线索,若有薛知宜的助力,她收拾左家便师出有名了。
卫安澜弯腰搀起薛知宜,她擦去泪水,“薛姑娘,你为舅父倾尽心力,本宫信你。本宫现在命人随你去取账册可好?”
滚烫的清泪在卫安澜指间晕开,薛知宜喉口哽咽,“奴家听殿下的。”
她从容走下暗道,又忍不住回头朝卫安澜笑了一笑,温婉中带着些许料峭。
在薛知宜心中,左飞钺权势再盛也抵不过陆桓,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改变她的人生。她畏惧陆桓,也极其崇敬陆桓,而这位旁人眼中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比陆桓更多了几分悲悯。
陆桓从不对手下倾注感情,可是卫安澜会。
仅凭这一点,薛知宜便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哪怕燃尽余生,也要铺平她的前路。
薛知宜离开后,始终未置一词的惊蛰立即靠近卫安澜,“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他附耳低语几句,卫安澜原本松弛的眉心再次拧成一个结。她望着黑洞洞的暗道,心口忽而刮起一道冰冷长风。
“找个人悄悄请严凭过来,就说……神庙发现了尸体,看着像是军中之人,劳烦刺史大人亲自处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凄冷的夜沾染了骤雨的气息, 空寂无人的窄路上,一人一马宛如疾风中的利箭飞速驰骋。忽然间,黑马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 紧接着马背垮塌, 将马上之人狠狠甩了出去。
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幸亏秦一久经沙场,在马蹄受阻身躯前倾之时便先一步弃了马镫,起身纵跃到路旁, 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脸上身上溅满了泥水,秦一刚要破口大骂, 喉咙管处蓦地一凉。
哪怕看不清眉眼, 他也早已知晓对方的身份。
“太……太子殿下……”
秦一灰心地半躺在地上, 勉强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不远处被绳索绊倒的黑马从容站起, 打了个满是嘲讽的响鼻。
身后一众人点起火把,柳遇摘去面罩, 煞有兴致地勾了勾唇, “为将者夜不脱甲, 雨不张盖, 秦大将军真是娇贵了, 连这点风雨都受不住?”
若非秦一不肯冒雨夜行,他早已返回碣州,必不会在这山间小路中被柳遇逮个正着。从他身体发福和敢与左飞钺暗中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