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真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一粒被灼烧得通红发亮的煤渣从熔炉中跳出, 停在二人中间。在一片烟熏火燎的黑暗中,柳遇却十分轻松地笑出了声。
“这下殿下赶不走我了。”
卫安澜眉宇间掠过一抹黯然,倘若时光倒回,她方才定会再坚持一下。然而现在后悔已无用, 既然退路被阻,便只有向前。
可她对冶炼之术几乎一无所知, 连熔炉的结构都不清楚, 何谈破解阴谋呢?
因空气中飘浮着烟灰, 卫安澜不敢点火折,她想了想, 捻开了短剑剑柄处的太阳花纹。一团荧蓝自掌中升起,堪堪照亮身边范围极小的地方, 但对二人而言, 这点光亮已经足够。
“夜明珠?”
“玹珠, 一种可以发光的珍珠, 皇兄送给我的。”
卫安澜指尖擦拭过珍珠, 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柳遇见状,接过短剑轻声道:“我来。”
他借着微光检视一番, 原本模糊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恍惚,“一般冶炼矿石是将玳铁矿和煤炭混合投入炉内,点燃下方的炭火维持燃烧,炉体温度便会升高。矿石融化后, 金属部分和矿渣煤渣分层排出,即可进行下一步锻打加热。因此,熔炉至少要有铁口、渣口和风口三处开口,但……殿下看这里。”
卫安澜微微躬身,待看清柳遇手指的位置时,额间不禁滑下一滴冷汗。
添炭的炉膛被堵住,原本应该开放的铁口和渣口全都套上了皮囊,皮囊另一端连接的正是埋藏在地下的铁管。
“不怕高温……这不像是普通的皮囊。”
柳遇点了点头,解释道:“此物乃炉橐专用,因其材质有韧性不易破损,最初用于给熔炉吹风。不过经东汉一位官员改进,如今冶炼矿石多用水排。”
所谓水排,便是利用流水之力,通过上下卧轮和连杆往复不断地向炉体鼓入空气,既节省人力,又能昼夜不歇,大大提高了冶炼的效率。
光线过于昏暗,卫安澜使劲眯眼才得以看清熔炉的风口。如柳遇所言,水排持续鼓风,炉体把加热后的空气通过皮囊注入铁管,薛知宜俨然是把矿场都变作了熔炉的一部分。
只是,她为何要费尽心机制造这么大的“熔炉”呢?
猛烈的风将皮囊吹得一鼓一鼓,发出“嗡嗡”的声响。当余光瞥到到熔炉后方一处被照亮的山石时,卫安澜倏然变色,“玳铁矿难以单独成山,矿场地下是……易燃的煤炭……”
饶是她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的声音也不由得颤抖起来。卫安澜艰难地看向柳遇,柳遇顿觉一股寒气从脊背攀援而上,幽蓝的珠光在他的面具上遽然一晃。
“所以,他们的目的……是炸掉矿山?”
柳遇试探着道,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疯狂的结论。柳遇迅速梳理了一遍已有的线索,很快,他的语速便恢复了正常。
“不错,他们借助矿山特殊的地形把矿场分为了三层,最上面是正常冶炼的熔炉,中间是中空管道,最下方则是煤炭。管道必是通过阀门控制,只要关紧阀门,点燃引线,加热的空气迅速膨胀,管道便会爆炸,地面塌陷,矿山迸裂,而煤炭……”
而煤炭暴露后,会在空气中持续燃烧且难以扑灭,此时玳铁矿的矿场,乃至方圆数里的土地都将化为一片焦土。若非卫安澜及时将采工迁出,后果不堪设想。
薛知宜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为何会筹谋如此毒计?
柳遇心神震荡,久久难以言语。思绪闪动,上次矿洞坍塌时卫安澜失魂落魄的模样悄然浮现,柳遇蓦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本不允许任何人跟随,又十分明确地寻找火药一类的东西,仿佛早就知道这里会爆炸……
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对方真正的目的是山河血字谱。
只有这个诅咒才会让卫安澜有如此剧烈的反应,她欲言又止,是不愿让任何人窥视这个秘密,不给旁人留下对付她的把柄。
这次爆炸注定会引发无数谣言。在凉人看来,玳铁矿坐镇南都龙脉,是无比金贵的象征。万一矿场出事,南都乃至整个大凉都会掀起一番动荡,届时卫安澜“祸国妖星”的罪名就彻底洗不清了。
因此,她宁可拼上性命也要阻止玳铁矿出事,否则她即将面对的不光是薛知宜背后的势力,还有皇帝和臣民的背弃。
柳遇有些失神地望着卫安澜,他震惊于她陷入的阴谋,折服于她身处危局的冷静,还有些许彼此心知肚明却都不愿点破的心疼。
神明无道,君王无能,才会让一个女人背负王朝的兴衰毁誉!
这日复一日,屠刀悬顶的煎熬,他不敢想她是怎样捱过来的。
在后山和熔炉边停留许久,卫安澜的脸上沾了烟灰,发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