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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安澜不闪不避地直视神像的眼睛。她的乳名“阿冉”是本名的汉话谐音,在大凉语中意指温暖的阳光。让阳光照彻九重宫阙,照彻天下万民,便是卫安澜为之奋斗终生的目标。

    终有一日,大凉神龛上供奉的,会是每一个前来祭拜许愿的人。

    他们充满希望的眼中,必能分得神明的光辉。

    心绪翻涌激荡,卫安澜正自出神,周氏捧上来两张祈愿的神帖,恳切道:“两位恩公若有心愿可以写下,由民妇代为呈交,你们的善举必得白羲神护佑。”

    卫安澜眼尾微微上扬。她本不想与神明产生瓜葛,但又不好扫了周氏的兴,毕竟如今宝雁村很少有人会来神祠祭拜,周氏也尽不到神使的责任。见柳遇已经提笔,卫安澜便按规矩写好神帖,交由周氏焚烧,以期直达天听。

    周氏恭敬地接过两封神帖,投入神龛,口中念诵着大司命传授给神使的祝词:

    玄黄毓铸,万灵景仰。

    罡风浩气,神威远张。

    心香玉斝,敬奉瑶堂。

    白羲永固,天地恒昌……

    神帖在神龛火光中化为灰烬,周氏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神祠里,卫安澜唇角不由勾起嘲讽的弧度。若神圣不可冒犯的白羲神真的看到她的神帖,怕是要立刻降下“天罚”了。

    这一生,卫安澜从未得神明垂青,也从未虔诚祭拜神明,她烧掉的是她的自白,更是她的战书。

    回到客栈房间里,柳遇独坐桌前,小心翼翼地展开卫安澜亲笔所书的,本该焚毁于神祠的神帖,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知道她写了什么,想知道那个对她最重要的人会不会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些许痕迹。

    费尽周折诱她写下这张神帖,会印证他的猜测吗?

    思绪泛起剧烈的波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柳遇深吸一口气,凝眸看去。精美的神帖上,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

    旧恨勿伤其身,诅咒勿累我民,以弑神之血,庇芸芸众生。

    这……竟是她的愿望吗?

    从前,柳遇只知道卫安澜不信鬼神,却不想她居然会用如此轻蔑的口吻向大凉笃信的神明“祈愿”。仿佛她才是高高在上的王,神明只不过是受她驱使的傀儡。

    而当视线移到神帖末端时,柳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今日在医馆与秦一相见, 他为避长琴之讳,记录消息时故意写错了字。柳遇震撼于秦一忠诚的同时,一段极为平常的对话蓦地浮现在脑海中。

    “先母的闺名中有个‘慈’字, 她想让本宫学会以慈悲为怀, 可本宫却认为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

    在清风楼探讨左麒之死时,卫安澜曾无意中提起亡母的名讳,彼时柳遇并未留心,可一经秦一提醒, 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慈!

    作为女儿,卫安澜应当避讳才对!

    可她毕竟自幼丧母, 读书写字都是他人所教, 还会注意这处细节吗?

    柳遇不甘心, 更不敢放过与谋逆冤案密切相关的线索。为了验证自己的怀疑,诱使卫安澜在毫无防备的情境中写下此字, 他命手下精心设计了一出略卖孩童的戏码,将卫安澜引入神祠, 并让阿执暗中买通周氏, 拿到了卫安澜亲自写就的神帖——

    信女卫安澜谨拜天慈地恩白羲神。

    这是凉人书写神帖的固定格式, 卫安澜这封帖子上的“慈”字缺了笔, 而当年诬陷太子长琴的那封密信“慈不掌兵”一句中, 落墨连贯,一气呵成,毫无添笔的痕迹。

    柳遇对书法略有研究, 人无法抗拒下意识的习惯和本能,纵使卫安澜再小心,短暂的停顿和迟疑也会在笔墨中留下蛛丝马迹。况且,二十多年过去, 她很可能早就忘记了自己写的这个字本是错的。一切都说明……

    密信应当非她所写。

    心头的灼热点燃了积蓄许久的燥乱和隐痛,柳遇把神帖死死按在胸口,那下面好像有无数把利刃在反复穿梭。粗重的喘息阻塞着喉咙,也强行压住了他几欲出口的嘶吼。

    四年。

    他始终牢记于心的仇恨,一直深信不疑的真相,彻底崩塌。

    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格,柳遇双膝一软,跪在了烛火前。他一遍遍抚摸着卫安澜刚劲的笔触,指尖颤抖不已。四年前他们二人素不相识,幕后主使为何要取私印,仿字迹,以卫安澜的名义诬他谋反?

    而他,又为何在痛苦的同时,还有一丝难言的庆幸?

    是因为……他终于有理由正视自己的心了吗?

    很久以前,身为燕帝最疼爱器重的嫡长子,他的人生早已注定。他压抑个人的欲望,按着古来圣贤的期许辅佐燕帝,做称职的太子,直至继承大统,成为定国安邦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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