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澜的指尖几不可见地一颤, 目光随着那只手缓缓向上。纷飞的烟灰木屑中,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映入眼帘,紧接着便是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和一双写满了疼惜的瞳眸。
随之而来的, 还有淡淡的, 超然于世的幽香。
柳遇如同一座矗立在卫安澜面前的云山,密密麻麻的火光扭曲了轮廓,尽皆隐没成遥远而缥缈的幻影。
四目相对,卫安澜心下泛起縠纹。她没有理会柳遇的搀扶, 只平静地站起身,平静地掸去衣袖上的灰烬, 平静地拢了拢松散的长发。
方才柳遇就站在街角, 卫安澜冒险救人的样子他都看到了, 正因为目睹了全程,他才会用主动施以援手的方式来遮掩内心的抗拒。
然而, 他越想抗拒,有些东西就越是挥之不去。
卫安澜是大凉公主, 纵然幼年遭受离乱, 也是被身边人保护着长大的, 总有她的骄矜和冷漠。毕竟这可是个占据整个酒楼都只付一个雅间的钱, 丝毫不懂百姓多艰的女人。
可如果说开解春桃是嘴上功夫, “人命至重”是自我标榜的空谈,人人都能做到,那她不顾性命冲进火场算什么?
人当真可以沽名钓誉到这种程度吗?
柳遇深深地看入卫安澜的双眼, 试图从中窥见哪怕一丝落寞和不甘。可他再次失望了,那一池静水中无风无浪,清透无痕,衬得她整个人恍若九天仙子, 行动坐卧皆不染凡尘。
他不明白,百姓心中有怨气,当着卫安澜的面明目张胆地抱怨,而她救了他们性命,给他们上药,最终还要承受所有罪责,她为何不怨?
她做了这么多,为何在民间传闻中,华阳长公主还是个荒淫无道的祸国妖姬?
被怀疑,被误解,被谩骂,她为何不争辩,不痛苦!
真是个铁石心肠的无情人啊。
平整坚固的水墙乍然裂开缝隙,又被他强行抹平,装作一切都不曾发生。柳遇眨了眨眼,才要张口,就见卫安澜扬眉一笑,“柳大人换佩香了?”
柳遇轻轻颔首,认真地道:“微臣以为殿下是喜欢‘壁观’的。”
卫安澜颇有深意地点头赞叹道:“能得柳大人亲自为本宫调香,本宫领了你的好意。”
在这场火灾中,何人作壁上观,何人亲力亲为,柳遇一语双关,卫安澜当然不介意和他打机锋。
柳遇望着她的身影,笑容温煦如初。
卫安澜也随意一笑,对少微和青萍招了招手。她看着像只红了眼睛的小兔子的青萍,好言宽慰道:“乖,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青萍不停地抹着眼泪,浓重的鼻音里满含委屈,“明明是殿下救人,他们怎么能那样指责殿下?奴婢不服……”
“好啦,和他们计较这些小事做什么?”卫安澜安抚着拍拍青萍的脸颊,“你先回去看看府里还能不能住人,照看好春桃,别让她一个人乱跑。”
青萍扁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答应着退下。卫安澜宠溺地摇了摇头,又转向少微,“等立秋回来告诉他,今夜民宅的损失要尽快清点出来,一切赔偿皆由府里支出。”
少微蹙眉道:“不惩治纵火之人吗?”
“那怎么可能?”卫安澜冷声嗤笑,炽烈的波光在她眼底跳动不止,“待抓住幕后主使,本宫自当收他双倍的钱资,没道理本宫破了财,还要替他挨骂。”
柳遇忍不住低头勾起嘴角,眼前灰头土脸却依旧睚眦必报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卫安澜,表面清高脱俗,实则虚伪得紧,每一次对旁人释放善意皆有所求。用众目睽睽之下的冒险换取名利双收,她可真会算计。
这样也好,她付出越多,算计越多,被人背叛时就越会痛不欲生。能亲眼目睹她的狼狈和委屈,何乐而不为呢?
柳遇强迫自己无限放大心中的晦暗,稳住复仇的信念。他从袖中取出手帕,用清水打湿,很自然地伸向卫安澜的额头。
卫安澜抬手格住柳遇的小臂,意识到他是想帮她擦脸时,卫安澜眸中的警惕转而化为嘲讽,“人人都厌憎本宫,唯恐避之不及,柳大人这是做什么?”
柳遇也不勉强,他笑了笑,拉下卫安澜的手。
十指相触,柳遇的心隐隐一动。
他坦诚的目光正对着卫安澜,璀璨的星辉将她收容其中,丝丝缕缕,温柔绵长。须臾,柳遇垂下眼睛,动作轻缓地擦去她伤口旁的泥土。
“青萍姑娘说得对,微臣为殿下感到不值。”
柳遇沉沉开口,分明是控制好分寸的做戏,却在恍惚间夹杂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可言说的真心。
细腻的温热流连于腕间,转瞬又带起阵阵清凉,卷走火场中弥散的烟尘和焦灼,卫安澜几乎看愣了。
她一次次试探,周旋,逼迫,得到的,却是他一次次虚实难辨的越界。
若非卫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