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珩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乖巧的模样妥帖收进眼底,方才转身。
屋内烛火依旧摇曳温热,只剩沈念念独坐窗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软软的。
晚风穿过雕花窗棂,轻轻拂动屋内垂落的素色纱帐。
沈念念指尖捏着枚银针,正凝神刺绣。
屋外的回廊上传来轻盈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沈伊芙爽朗的嗓音,打破了屋内的静谧:“六妹妹,你歇息了吗?”
沈念念收了针线,抬声应道:“四姐姐,进来吧。”
沈伊芙推门而入,一眼便望见桌案上铺展的大氅,目光瞬间被那精致的刺绣纹样牢牢吸引,当即快步上前。
她小心翼翼拎起大氅边角,轻轻将整件衣料抖开展平。
烛火尽数落在繁复的饕餮纹上,金墨交织,兽首威严凛然,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看得沈伊芙眼底满是惊艳:“我的好六妹妹,你这双手当真是生得极巧!这般繁复刁钻的饕餮纹样,寻常绣坊的老手艺人都未必能绣得气韵十足、规整大气,你竟绣得如此精妙绝伦。”
她抬眸看向温顺恬静的沈念念,不由轻啧两声:“如此用心的男子大氅,是特意备来送给云中侯的吧?”
沈念念腼腆颔首:“嗯。”
沈伊芙看着她软和的模样,很是艳羡:“云中侯此生能得你这个心思细腻的佳人相伴,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也难怪他事事将你护在羽翼之下,满心满眼皆是偏爱。
这般极好的姑娘,换作是我,也恨不得时刻带在身旁,好生珍藏,以免被人觊觎了去。”
沈念念顺势柔声回敬:“依我看,九皇子待四姐姐亦是一片赤诚,满心疼惜。”
沈伊芙唇角微扬,坦荡无半分羞怯:“殿下心意是真,不过,不够用心。往后日子还长,自有我慢慢调教打磨,总要将人磨得合我心意才算作罢。”
这番从容笃定的话语,令沈念念惊诧不已,满心生出浓浓敬佩:“四姐姐才真是婚姻里主动择人的猎手。”
沈伊芙眉眼间掠过世事磨洗后的淡然,心酸怅然地说:“六妹妹自幼被父母兄长疼爱,从来不知世间人情凉薄,自然体会不到我往日的步步维艰。
起初我靠近九殿下,哪里是动了痴心,不过是瞧着他人品端正、身份尊贵,只想借着他的权势,为自己寻一条活路罢了。”
说着,竟絮絮叨叨起过往——
沈伊芙的父亲不过从五品小吏,在这满勋权贵的京畿,不过是末流存在。
商贾出身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没过两个月,父亲续弦,继母入府,她的苦难日子便来临。
一年又一年地在夹缝里生存,熬呀熬,盼着早些长大,却没想到,厄难跟着悄然来临。
待她出落得如花似玉,行完笄礼,继母便迫不及待给父亲出主意,想用她的婚姻换前程。
将她献给吏部尚书夫人娘家一个流连花丛,还有暴力倾向的纨绔子弟做妾。
内宅里的肮脏事,不知道多少高门显贵家里数之不尽,没人愿意施以援手,沈伊芙清楚地知道,只能自救。
那年无意中相识九皇子,是她最落魄的时候。
被那纨绔子弟何远航堵在一处密林中:“本公子这妾室,当真如传闻那般,生得妩媚动人!就是不知,骑在身下,是何等销魂滋味?”
他嗤笑出声,语气极尽戏谑张狂,已朝她步步逼近:“跑呀!怎么不跑了!你不是很能跑的?亏得老子堵了你这么多次,今日总算将你逮住!”
沈伊芙自幼在后宅磨砺,性子素来泼辣坚韧,可孤身一人,终究难敌对方人多势众。
几番挣扎,她被死死按在林间草木之中,清白险些被毁。
绝望之时,是如云端谪仙的周令文,出手利落将何远航一众下人尽数击退,生生救下深陷危难的她。
彼时的周令文,出身尊贵,大雍皇后薨逝多年,他的母妃淑贵妃盛宠不衰,他便是朝堂后宫人人追捧的皇亲贵胄,宛若殿中无瑕美玉,清贵不染尘埃。
沈伊芙望着朝自己伸来的温润手掌,心头满是清醒自知。
这般身居云端的天之骄子,岂是她这般出身低微、深陷泥沼之人所能轻易攀附,更是不配沾染分毫。
她敛去眼底慌乱泪光,咬着牙撑着地面独自起身,细细整理好凌乱衣衫,敛去一身狼狈,不卑不亢躬身行礼,郑重谢过他的救命之恩,心中默默暗自思忖:来日若有机会,定加倍偿还恩情。
可转念一想,她心底清楚,这般云泥之别,往后大抵再无相见报恩之机。
周令文素来随性洒脱,只淡淡摆手示意无需挂怀,未曾多言半句,便转身悄然离去。
本以为二人缘分就此断绝,奈何世事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