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未央没有答话,只把她带到远处,让她自己看。
栅栏前,杨铁心忽然对亲兵道:“取一柄旧铁枪来。再找一柄磨损的犁头。”
亲兵不明所以,从缴获的辎重堆里依令取来。
杨铁心接过犁头,指腹在缺口处缓慢擦过。他没有看那美妇人,声音低沉,仿佛只是在吩咐村里的铁匠。
“犁头损啦,明儿叫东村张木儿加一斤半铁,打一打。”
美妇人瞬间变了脸色。
她扶着木栏,踉跄着站起身。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丈夫去世那一夜……那一夜所说的话?”
杨铁心终于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穿过了战乱、宫墙和十几年的漫长岁月。
“因为那是我说给我妻子听的。”
美妇人死死咬住唇,连连摇头。
“不可能。”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一夜火起,你把断枪塞进我手里,叫我先走。我躲在河沟里,听见你闷哼了一声,就再没了声息。后来他们从灰烬里翻出一具尸身,烧得认不出脸……我抱着那具尸身,哭到天亮。”
杨铁心握紧手中铁枪。
“铁枪头歪过半寸,是你替我缠的布条。你不喜欢姜汤,每回都把姜片挑给我。牛家村东边那棵桃树,树根旁第一锄土,是我用断枪挑开的。”
他每说一句,美妇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
“铁哥……”
她扑到栅栏边,双手紧抓木栏。
“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杨铁心向前一步,手掌抬起,停在她脸侧。
只隔着一根木栏。
他的手指轻轻颤抖,却没有越过那道栅栏。
包惜弱望着他,眼泪越流越急。
“铁哥,我等了你很多年。”
杨铁心闭了闭眼。
“我找过。”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杨铁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牛家村烧了那夜,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昏死在河滩上,醒来已是三天后。”他的声音沙哑,“我带着从乱军里捡来的念慈,一路讨饭,从山东找到河北,从河北找到江北。凡是被金兵掳走过人的地方,我都去打听,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妇人。”
他顿了顿,喉咙滚了一下。
“第五年,我打听到了。人家说,你在金国做了王妃,锦衣玉食,府门口守着几百个卫兵。”
他抬起眼,眼眶通红。
“王府的墙三丈高。我能翻进去,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今日翻进去,明日完颜洪烈就寻个由头,把你悄悄处死。”
包惜弱的哭声骤然大了。
“我不要当什么王妃……我只要牛家村的屋顶不漏雨,我在灶下给你烧火……”
杨铁心后退半步,将那柄犁头从栅栏的缝隙里递了进去。
“收着。”
包惜弱双手接过,像捧着一件滚烫的东西,紧紧搂进怀里。
“我明日再来。”杨铁心说完,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铁哥。”
他停下,没有回头。
“我在王府里,也栽了一棵桃树。”包惜弱望着他的背影,泪水还挂在脸上,“每年开春,我都亲手给它翻土、修枝。”
杨铁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许久,他哑声开口。
“花开了吗?”
“年年都开。”
杨铁心闭了闭眼,大步走出了俘虏营。
直到走出辕门,亲兵才看见,这位在白马渡血战、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将军,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穆念慈站在远处,眼眶发热。
她终于明白,义父这些年为何总在夜里独自擦拭那杆旧枪,也明白自己名字里那份念慈,究竟念的是谁。
她下意识靠向谢未央。
谢未央稳稳扶住她的肩。
“她就是我义母吗?”穆念慈问。
谢未央沉默片刻。
“你想认吗?”
穆念慈怔了怔。
“我该过去吗?”
谢未央望着她,语气平静。
“你想过去,我陪你去。不想去,我守着你。”
穆念慈抓紧她的手。
……
次日清晨,岳州的霜还未化尽。
鲁有脚快步来到书房外,手里捏着一卷刚从丐帮总哨传来的密报。
黄蓉与林知薇已经坐在书案前,昨夜摊开的舆图还留在桌上,只是炭笔的痕迹又添了几道